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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酷博客


文有仁 @ 2009-07-02 23:19

文有仁先生来信:《参考消息》6月30日刊登《蒋介石何以改名常凯申》,读后上网查,五柳村6月3日已刊高山杉《门修斯之后又见常凯申》。知道你们 关注此问题。我前些时曾写过专门谈译名的文章,《中国翻译》双月刊2008年第3期、《应用新闻》月刊2008年第12期刊载。《新华文摘》半月刊 2008年第17期摘载。文中提出的问题,现仍严重存在。现发上此文,请指正,并供参考。(09-7-2)

谢谢文先生!即全文发表于下。因超长,分上、下两部分发出,这是下。
二、解决的办法

(一)遵守“名从主人”原则

人民日报1998726日载文谈到译名遵守“名从主人”原则的问题。文章说,1998年第16届世界杯足球赛在法国举行时,许多有关法国的的地名和人名的翻译是极其不准确的,与原音相去甚远。如被提到最多的法兰西“圣德尼体育场”,就被错误的译成了“圣但尼体育场”,令人啼笑皆非了。这是法国地名,不能按英文发音译。法国队中场的名字被译得就更为离谱了。他的法文名字是Petit,后面那个t是不发音的。如果发音,就是阴性,就成了女人的名字。因此,正确地应该译成“珀蒂”。但那些只懂英文的译者们硬是让后面那个t也发出了声音。于是“珀蒂”成了“珀蒂特”,变成了女人了。

200210月,匈牙利一位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在我国媒体中,他的译名有“伊姆雷·凯尔泰斯”、“伊米鲁·凯尔蒂斯”、“凯尔泰斯·伊姆雷”等译法。后来《中华读书报1030日刊登的《世界文学》余中先的来信说,匈牙利人的名字是姓在前,名在后。因 此,作家的姓名应写成凯尔泰斯·伊姆雷。而“伊米鲁·凯尔蒂斯”译名是遵照了西方语言的习惯。来信强调,“凯尔泰斯·伊姆雷”是最标准的译法。

200312月,荷兰人阿里·哈恩与中国足协签订合同之后,中国媒体上有关他的译名出现了三种。新华社译名室专家查阅了大量相关译名词典和资料,根据译名规范,确定标准译名应为“哈恩”。“哈恩”是根据荷兰语译音表译出来的。新华社并就此向全国媒体发出《关于国家足球队新任主教练哈恩译名的通报》。《现代快报20031224日在A13“体育新闻/足球”版头条刊登题为《新华社为哈恩正名》的消息,并全文刊登了新华社上述通报。此后国内各媒体统一采用“哈恩”这一译名,结束了“哈恩”译名的混乱。

(二)归口权威机构

周恩来总理十分重视译名统一的工作,早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就发出过“译名要归口新华社”的指示。他还亲自改正了一些过去流传的译得不好的译名。为了保证新华社制定的译名的权威性,新华社参编部译名组的同志们认真钻研译名的学问,搜集了关于译名的大量资料,力求保证译名的语音准确性和科学性,并且出版了多种外文的规范的译音表和人名、地名译名手册。当时全国形成了一种风气,遇到新出现的外国专名都要查看新华社是如何译的,以新华社的译名为准。如不是重要专名,新华社没有其译名,也要根据新华社的译音表翻译。

“文革”期间,这点被打乱了,权威没有了,谁认为该怎么译就怎么译,出现了社会上各单位各译各的,新华社内部各部门也各译各的情形。这种局面后来有所改善,新华社制定的译名和译名规范逐步被广泛接受。

1989115日黎巴嫩选出了新总统,新总统17天后遇难。这17天我国媒体的报道中,新总统有三种不同的译名。直到1123日,各媒体接受新华社参编部译名组定的 “勒内·穆阿瓦德”,才结束了这场译名的混乱。

1994年发生那场“彗星撞木星”的大新闻,关于撞木星的星“ShoemakerLevy 9”的中文译名出现的多种不规范译法。按照新华社参编部译名组的译名规范,此星应译为“苏梅克—利维 9”。

直到现在,同一外国人、同一外国地名、同一外国机构、同一外文专业名词,在我国媒体上有几种不同译名的情况仍时有出现,给读者造成了不应有的混乱。

希望各媒体,重视译名统一的必要性和新华社译名的权威性,促进各媒体采用新华社的权威译名,结束译名混乱状态。

(三)遵循传统译名。

北京某大报200266日头版报眼位置刊登一条重要新闻,其大字标题赫然为《江泽民主席抵达圣·彼得堡》,文内这一地名也都是“圣·彼得堡”。北京另一大报611日在《俄罗斯汉学研究的历史与现状》一文中也用了“圣·彼得堡”名称。而在65日新华社发的大广播和66日其他各媒体的有关新闻中,这一地名都用的是“圣彼得堡”。

圣彼得堡濒临波罗的海,是俄罗斯的第二大城市,仅次于莫斯科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又称“北方首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爆发于此。17121918年先后为沙俄和苏俄首都,1914年前称为圣彼得堡、彼得堡。1914年改称彼得格勒。十月革命以后,首都于1918年迁往莫斯科。1924年为纪念列宁,彼得格勒更名列宁格勒。1991年苏联解体后,恢复圣彼得堡名称。对于这样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名称,我国早有固定译法“圣彼得堡”。现在突然出现“圣·彼得堡”,会使人误以为是另一个城市,这样译名是不妥的。

国外不少地名是由两个甚至三个单词组成,我国传统把它们译成一个单词,中间不用圆点加以分隔,这同翻译外国人名是不同的。除“圣彼得堡”外,以圣为首的两个单词组成的外国地名还可以举出许多,例如,“圣马力诺”(San Marino 国名、城市名)、“圣何塞”(San  Jose 美国、哥伦比亚、哥斯达黎加、乌拉圭、菲律宾等国城市名) “圣胡安”(San  Juan  阿根廷、多米尼加共和国城市名)。类似的由两个甚至三个单词组成大城市名,还有美国的“纽约”(New York),不译为“纽·约”;以色列的“里雄莱锡安”(Rishoon  Ie  Zion)由三个外文单词构成,不译为“里雄·莱·锡安”。

我们的媒体在对待外国专名的翻译时,一定要遵循我国的译名规范,勿随便更改,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有些外国历史名城和地名,我国早已有固定译法,尽管现在看来译音不够准确,也不能随意更改。例如,莫斯科,当年是根据英文Moscow音译的,其俄文Μосква发音为“莫斯克瓦”,就不宜改动,只能沿用“莫斯科”。华沙,当年是根据英文Warsaw音译的,其波兰文Warszawa发音为“瓦尔沙瓦”,就不宜改动,只能沿用“华沙”。诸如此类的还有:华盛顿(美国首都)、华尔街、滑铁卢(比利时、美国)、好望角(南非)等。有的不太符合《译名表》,但沿用已久,不宜改动,如“奥斯威辛集中营”不宜改用“奥斯维辛集中营”。最近,有的高中语文课本就使用了“奥斯维辛”一词,是不妥的。有些外国地名,内地与港澳台及外国华文报刊有不同译名,我们应当用内地译名;特定情况下要用他们常用的译名,也要注明内地译名,如好莱坞(内地译名)与荷里活(港澳台及外国华文报刊采用或曾用译名)。

有些外国历史名城和地名过去长期使用的译名,后来有关权威部门认为译的不好,另定了新译名,我们应使用新译名。例如,“莫三鼻给”(Mozambique),现译“莫桑比克”;“苏彝士”(Suez),现译“苏伊士”。

国外有许多城市曾经有众多华人聚居,有的现在仍然有众多华人聚居,这些城市既有当地的外国名称,也有长期沿用的中文名称。一般可沿用中文名称,如,美国的San Francisco(圣弗朗西斯科)可沿用中文名称“旧金山”。有的也可以中外文名称都用,如,美国的Honolulu 既可称“檀香山”,也可称“火奴鲁鲁”。但如果当地明确要用当地译音,根据“名从主人”原则,必须尊重。例如,韩国的Seoul 过去曾称“汉城”,在韩方提出意见后改称“首尔”;俄罗斯远东城市海参崴(Владивосток)、伯力(Хабаровск)、海兰泡(Благовещенск)、双城子(Уссуркийск)、庙街(Николаевск),根据俄文分别改为“符拉迪沃斯托克”、“哈巴罗夫斯克”、“布拉戈维申斯克”、“乌苏里斯克 ”、“尼古拉耶夫斯克”。

日本、越南、朝鲜等国使用或曾经使用汉字,它们的地名、人名都有自己的专门的汉字写法。东南亚有大量的华人、华侨,东南亚的地名、人名都有约定俗成的专门的汉字写法。这些地名、人名,我们不能随意音译。例如,东京(Tokyo,日本),胡志明(Ho Chi Minh,越南),新义州(Sinuiju,朝鲜)。实在不知道其准确的汉字写法,必须译音时,一定要注明:(译音)。

有些专名,我国已有传统的固定译法,而当地华人、华文报刊有另一种译法,例如,曼谷(Bangkok),当地华人又称为“盘古”;新加坡(Singapore),当地华人又称为“星洲”、“星岛”;加拿大的温哥华(Vancouver)、多伦多(Toronto)、蒙特利尔(Montreal)、维多利亚(Victoria),当地华人分别称为“云高华”、“多朗多”、“满地可”、“域多利”;澳大利亚的悉尼(Sydney)、墨尔本(Melbourne),当地华人又分别称为“雪梨”、“新金山”。对于这些地名,我们应采用我国传统的固定译法;在引用当地报刊直接引语中有当地译名时要注明我国传统的固定译名。                         

(四)少用外文缩略语

20011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第十一条规定:“汉语文出版物应当符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规范和标准。汉语文出版物中需要使用外国语言文字的,应当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作必要的注释。”按照这一规定,如要用“WTO”来表述“世界贸易组织”,文中第一次用“WTO”时,应写为“WTO(世界贸易组织)”或“WTO(世贸组织)”。一般情况下,汉语言文章中,第一次出现“世界贸易组织”这一机构名称时,应用全称,其后可用简称“世贸组织”。

200265日各报刊发了新华社发的一条消息,标题是《江泽民出席“亚信”领导人会议并发表讲话》。导语前半句是“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4日上午在这里出席了亚洲相互协作与信任措施会议(‘亚信’)领导人会议”。这条消息和同天发的江泽民在这次会议上的讲话的全文,第一次提到这个会议时都用全称,随后则一概用简称“亚信”。这次没有使用其英文简称CICA。这一做法很好。“亚信”何所指,受众一目了然。“亚信”这一简称简单明了。

我国在翻译国际机构名称时,既译全称,也制定汉字的简称,这早已形成传统。1949年成立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英文简称为NATO,而汉字简称用“北约”,并未导致意义不明。类似的还有“东南亚国家联盟”简称为“东盟”,“华沙条约组织”简称为“华约”,“非洲统一组织”简称为“非统”,如此等等。20016月,中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六国元首举行首次峰会,正式成立上海合作组织。“上海合作组织”简称“上合”,已被广泛认可。

(五)慎用译音词。

前文说到,有些媒体遇到外文专业名词时用译音词而不用意译词。例如,用“荷尔蒙”而不用“激素”;用“维他命”而不用“维生素”;用“盘尼西林”而不用“青霉素”;用“的士”而不用“出租车”;用“镭射”而不用“激光”;等等。笔者认为,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之一,可能是某些编辑记者不知道“荷尔蒙”即通常所说的“激素”,这说明,编辑记者实在应当多读书报,扩大知识面了。另外一种原因也可能是,某些编辑记者喜欢有洋味的译名。但这种“爱好”不符合汉语规范要求,还是去掉为好。

当然,慎用,并不意味完全否定译音词。

有时找不着恰当的意译词,只好暂时采用音译词,待出现了大家公认的译得好的意译词再改用意译词。例如,电话刚传入我国时曾被称为“德律风”;烟叶刚传入我国时曾被称为“淡巴菰”;后来这种译音词逐渐被淘汰,而广泛采用了意译词“电话”、“烟叶”等。还有,如:“苦迭打”(coup d’ètat)、“狄克推多”(dictator)等译音词,现在已为“政变”、“专制者、独裁者”等意译词所取代。

有些词采取意相近的谐音词反而比意译词更易被接受,例如,club曾被译为“总会”、“夜总会”,似不太贴切;也曾被译为意相近的谐音词“俱乐部”,现在“俱乐部”一词已被广泛使用,而“总会”、“夜总会”已较少使用了。

有的词如national socialism意译为“国家社会主义”是比较准确、简明的,其缩写nazism半音译、半意译为“纳粹主义”,后来人们更广泛使用“纳粹”一词,如纳粹党、纳粹分子等。相应的意译词“国社党”却很少使用。

有些词就是找不出相应的中文词,也只好使用译音词。这种译音词用久了,完全融入到我国社会中,被普遍接受,也就成为汉语的基本词汇了。这类词汇在我国语言中为数不少。例如,早年引进的葡萄,佛教用语菩萨、佛等,当代引进的坦克、沙发、咖啡、伏特加酒、芭蕾舞、苏维埃、布尔什维克、大呼拉尔(蒙古国)等。还有一些半音译、半意译的词如:布尔什维主义、法西斯分子(相应的全音译词“法西斯蒂”现已很少使用)等。

有的词曾经出现不同的音译词,最后只有个别的留下来。德文Gestapo,即纳粹德国秘密警察,是德文“德国秘密警察”(Geheime Staatspolizei)的缩写。英文直接使用此德文。中文曾谐音加谐意地译为“格杀打扑”和“盖世太保”。最后,“盖世太保”一词得到广泛使用。

(六)遵循外国人自起的中式名字或固定的中译名

早年来华外国宗教界人士有:摩腾,又称迦叶摩腾、竺摩腾(Kasyapamatanga,东汉永平十年、公元67年来洛阳,在白马寺开创汉译佛经事业);景净(Adam,波斯人,景教教士,唐建中二年、公元781年撰《景教流行中国碑颂》);利玛窦(Matteo Ricci,意大利人,15521610年,明末来华的天主教传教士,向中国大量传播西方科学);汤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德意志人,15911666年,明末来华的天主教传教士,向中国大量传播西方科学)等。其中不少也是著名汉学家。此外,早年著名汉学家还有:基歇尔(Kircher, Athanasius,德意志人,1601 1680年);柏应里(比利时人,16241692年);雷慕沙(Jean Pierre Abel Rémusat,法国人,17881832);沙畹(Edouard Chavannes,法国人,18651918年,敦煌学家);戴密微(Paul Demiéville,法国人,18941979年,敦煌学家);伯希和(Paul Pelliot,法国人,18781945);高本汉(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瑞典人,18891978 )等。对他们,都应用他们固定的中译名。

三、努力做好外文专名的中译

外国专名事关涉外交往的形象,绝不是翻译中的细枝末节,译者切不可随心所欲地乱译。作为一名译者,应该从以下三方面加强自身对外语专名翻译的素养。

(一)责任意识

首先,应当加强外文词汇中译的责任意识。我国受众十分信任我们的媒体。我们对外文词汇的中译,出现在报纸上、荧屏上,受众就会认为是正确的,理所当然的。出现了译名的错误,就会误导受众。出现译名彼此不一致,前后不一致,会在受众之中造成混乱,使他们莫衷一是。我们必须认识到自己下笔千钧,自己承担的社会责任,十分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手下外文词汇的中译工作。

(二)博览群书

仅有强烈的责任意识,但自己并不知道应如何译,哪种译法正确,也搞不好这项工作。要知道怎样译是正确的,就要博览群书,广泛积累。其实,前文提到的波义耳在中学理化课本中就有,笛卡儿、孟德斯鸠、康德、狄德罗等人在一些哲学、社会科学普及性读物中都有。只要我们在广泛读书时留意,在遇到这些外文词汇时就会知道如何准确地译出来。

(三)勤于查核

除了少数天才以外,一般人很难记住工作中遇到的全部译名,碰到拿不准的译名千万不要想当然地译,自以为是,而宁可更多地质疑、怀疑,要多问几个对不对,多找工具书核对,也可以要求稿件提供者再核查。比如,199649日同一条消息《美国〈洛杉矶时报〉称,美国默许伊朗向波黑秘密提供武器》,《人民日报》标题和正文内全用“洛杉矶”;而另一家报纸刊登的同一来源的这条消息全用“洛山矶”;显然后者错了。如果后者的编辑收到这条消息,对“洛山矶”一词提出质疑、怀疑,问一问“洛山矶”对不对,查查工具书如《外国地名译名手册》、《美国地名译名手册》(中国地名委员会编,商务印书馆分别于19831985年出版)、《中国新闻实用大辞典》(新华出版社19963月出版),就可以挡住这个错误。前文提到的波义耳、笛卡儿、孟德斯鸠、康德、狄德罗等人,在《辞海》中也都可以查到。笔者愿在此重申武晓蓓200766日在《中华读书报》刊文呼吁:“译者,请你查一查辞书!” 




 
川流不息 @ 2009-07-02 23:09

文有仁先生来信:《参考消息》6月30日刊登《蒋介石何以改名常凯申》,读后上网查,五柳村6月3日已刊高山杉《门修斯之后又见常凯申》。知道你们 关注此问题。我前些时曾写过专门谈译名的文章,《中国翻译》双月刊2008年第3期、《应用新闻》月刊2008年第12期刊载。《新华文摘》半月刊 2008年第17期摘载。文中提出的问题,现仍严重存在。现发上此文,请指正,并供参考。(09-7-2)

谢谢文先生!即全文发表于下。因超长,分上下两部分发出。

论外国专名的翻译

文有仁

随着经济、科技、社会的发展,世界各国间的联系日益密切,世界被称为“地球村”。我国公众对外国事物的关心越来越大,媒体关于外国新闻报道的数量越来越多,方面越来越广。相应地,外国人名、地名、机构名等等专名引入国内的也越来越多。如果各家媒体各自为政,把各种外国专名按自己理解、自行其是地译成中文,译名就会出现混乱,甚至会使人不知所云。

一、存在的问题

(一)一名多译

1989115日黎巴嫩选出了新总统,新总统17天后遇难。新华社一些驻外分社发的电讯先后出现了“勒内·穆瓦德”和“勒内·穆阿瓦德”两种译法。而1123日一天,新华社发的4条消息中的译名,有3条用“穆阿瓦德”,有1条用“穆瓦德”。《人民日报》还用过“里尼·穆阿维德”的译名。

1994年发生了一场“彗星撞木星”的大新闻。对于撞木星的星是不是彗星,天文学界有争论。不去谈它。撞木星的星“ShoemakerLevy 9”是以其发现者的姓命名的。这个星的中文译名也出现了多种译法:“苏梅克—列维 9”、“苏维克—利维 9”、“苏梅克—利维 9”。

199648日,首都一家报纸刊登新华社45日电,标题是《美国〈洛山矶时报〉称,美国默许伊朗向波黑秘密提供武器》。《人民日报》同日刊登同一条新华社45日电却称为“美国《洛杉矶时报》”。到底哪一个对?法新社45日也报道了这一消息,文中是:“The Los Angeles Times reported”。而“The Los Angeles Times”的标准译名应是《洛杉矶时报》。

1997年下半年东南亚发生的金融危机中,美国籍匈牙利犹太人乔治·绍罗什大炒当地货币,兴风作浪,起了很坏的作用,成为新闻媒介报道的热门人物。我国各种媒体对他有不少报道,这些报道中对他的中译名却不尽相同。如:“乔治·绍罗什”、“乔治·索罗斯”、“乔治·索洛斯”等。首都某报版面上甚至这三个译名都出现过,这种译名混乱给读者带来困惑:这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此人是美籍匈牙利人,按照“名从主人”原则,其姓名应译为“绍罗什·乔治”。然而,在我国媒体上迄今仍是“百花齐放”,各译各的,难于统一。

东欧剧变前的匈牙利领导人卡达尔·亚诺什,也有媒体译为亚诺什·卡达尔。

200210月,匈牙利一位作家获诺贝尔文学奖,在我国媒体中,他的译名有“伊姆雷·凯尔泰斯”(《中国文化报》、《南方都市报》等)、“伊米鲁·凯尔蒂斯”(《中 华读书报》)、“凯尔泰斯·伊姆雷”(新华社)等译法。

20031221日,荷兰人阿里•哈恩(Ari Haan)与中国足协签订担任中国足球队主教练合同之后,我国媒体作了广泛报道。但有关他的译名却有“阿里•哈恩”、“阿里•汉”和“阿里•汗”。这究竟是一人还是三人?《南方都市报》1223日专门刊发里短评《哈恩?汉?》直到新华社1223日晚就此向全国媒体发出为哈恩正名的通报,才大体上结束了译名的混乱。可是,直到2003127日,《世界新闻报》体育版头条长篇报道的大字标题仍赫然写着“阿里•汉”。

二战期间,纳粹德国在波兰建立了臭名昭著的奥斯威辛集中营。从二战结束后长时期来其译名都是“奥斯威辛”(见《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79年版),这已成为固定译名。然而,近几年在我国媒体上却屡屡出现“奥斯维辛”、“奥茨维辛”等译法。

国际恐怖组织“基地”的领导人本•拉丹,在我国媒体上经常被译为本·拉登。《参考消息2001930日载文说,此人原本是沙特阿拉伯人。他的阿拉伯文名字在外国媒体中的英文转写形式为Qsama bin laden。根据阿拉伯文的读者规则及阿汉译音规则,应译为“乌萨马•本•拉丹”。事实上,无论是在人名还是地名的阿汉译音表中,都没有“登”这个汉字。目前国内一些媒体采用“本•拉登”这一译名,是不符合公认的译名规则的。《参考消息》一直使用新华社确定的译名“本•拉丹”。但其他许多媒体迄今仍在使用“本•拉登”译名。

(二)错误的回译

中华读书报200766日刊登武晓蓓的文章指出,我国某些人在从英文回译汉语人名时曾出现过把孟子的英文Mencius译为“门修斯”,孙子的英文SunTzu译为“桑卒”的“荒唐的译名”。 

有一个时期我国媒体在从外文翻译“突厥”一词时出现了一些混乱,有时译为“土耳其”,有时译为“土尔克”。如“土耳其族的鞑靼人”、“突厥族的鞑靼人”;“土耳其族加告兹人”、“突厥族加告兹人”;“土耳其斯坦”、 “土尔克斯坦”;等等。甚至出现了“鞑靼人是土耳其人的一支”的译文。“突厥”在历史上是在亚洲中部存在过的一个领土广阔的强大国家的名称。迄今在俄罗斯、中亚和我国新疆仍存在一些突厥语族的民族。, “突厥”与“土耳其”在外文中是有区别的,尽管区别不是太大,而易被忽略。

《辞海》“突厥语族”条的解释是:阿尔泰语系的语族之一。主要分布在中国的西北部和土耳其、苏联、伊朗、阿富汗以及东欧的一些国家。在国外,这个语族的语言有土耳其语、哈萨克语、吉尔吉斯语、土库曼语、阿塞拜疆语、乌兹别克语、鞑靼语、巴什基尔语、雅库特语、诺盖语、哈卡斯语、卡拉卡勒帕克语、楚瓦什语、维吾尔语等。

《辞海》“土耳其人”条的解释是:土耳其的基本居民,说土耳其语(属阿尔泰语系突厥语族)。十三世纪奥斯曼突厥人从中亚迁入,同当地居民结合,始称奥斯曼土耳其人。

 可是在英语中,有关的词的含义就不是十分明确,不少词既可指“土耳其”,又可指“突厥”。

 上海译文出版社的《新英汉词典》涉及的这方面词条及其释义列举一下:

 Turk,(名词)土耳其人,突厥人。

 Turki,(名词)突厥人,中亚突厥语(尤指东突厥语);(形容词)突厥语民族的,中亚突厥语的(尤指东突厥语的)。

 Turkey,(名词)土耳其。

 Turkic,(名词)突厥语(阿尔泰语系的语族之一,包括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土耳其语、阿塞拜疆语、雅库特语等);(形容词)突厥语的,土耳其的。(注:商务印书馆《英华大辞典》释义中无“土耳其的”。)

 Turkish,(形容词)土耳其的,突厥语的(注:商务印书馆《英华大辞典》释义中无“突厥语的”);(名词)土耳其语。

 Turko-(注:商务印书馆《英华大辞典》中为 Turk-  ),(构词成分)表示“突厥人”、“突厥语”,“土耳其”、“土耳其人”、“土耳其语”。

 因此,在翻译时就要根据上下文看其何所指而选择正确的译法,而不能一概译成“土耳其”。上文提到的“土耳其族的鞑靼人”,“土耳其族加告兹人”,“鞑靼人是土耳其人的一支”的译法都是错误的。较恰当的译法是“突厥语族的鞑靼人”,“突厥语族的加告兹人”,“鞑靼人是突厥语族诸民族的一支”。

 在俄文中,这两个概念总体上说是比较清楚的,分别用不同的词来表达。商务印书馆的《大俄汉辞典》有关词条及释义如下:

 тюрки,(名词)突厥人。

 тюркский,(形容词)突厥人的,突厥的。

 тюрко-татарский,(形容词)突厥—鞑靼的。

 турки,(名词)土耳其人,有时指突厥人。

 турецкий,(形容词)土耳其人的,土耳其的

西方和俄国把苏联境内中亚一带称为 Turkestan(英文),Туркестан(俄文)。我国在这个词的译法上也相当混乱,诸如土耳其斯坦,土尔克斯坦、突厥斯坦。由此派生的许多词也有类似的混乱译法。

商务印书馆1987年出版的由中国地名委员会编的《外国地名译名手册》中,此词译为“突厥斯坦”,并注明“土耳其斯坦”是“今后要淘汰的过渡译名”。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年出版的汉译《苏联百科词典》则明确译为“突厥斯坦”。与此相关,曾在1918年到1924年在中亚建立的领土包括今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地的自治共和国,译为“突厥斯坦自治共和国”;连结中亚各共和国与西伯利亚的铁路译为“突厥斯坦—西伯利亚铁路”(简称突西铁路,过去曾译为土西铁路),其他派生词也应相应地译为“突厥斯坦军区” 、“突厥斯坦大学”、“突厥斯坦委员会”等。

西方某些人别有用心地把我国的新疆称为East Turkestan,Βосточный Туркестан。相当一个时期,我国媒体曾把它译为“东土耳其斯坦”。给人印象此是相对于土耳其而言,这是十分错误的。看来此词译为“东突厥斯坦”,才是准确的。

笔者1992年曾撰文指出此问题(刊《中国翻译1992年第5期),此后这一误译已逐步改过来。现在人们已不用“东土耳其斯坦”,而用“东突厥斯坦”,简称“东突”。

还有一种情况,中国专名被外国人译成外文无法再转译回中文,此时只好音译并注明是音译。1945 年,美国科学家H.S.齐姆在他写的《火箭与喷射》中说:“必须提一下WanHoo的事迹。这位生活在大约15世纪的中国官员是试验火箭上天的第一人。……他坐在椅子上,椅子下面捆绑了47支当时最大的火箭。他命他的仆人点燃火箭。然而,随着一声巨响,WanHoo消失在火焰和烟雾之中。人类首次火箭飞行尝试没有成功。”关于WanHoo的故事,据说是来自于一本流传到国外的我国古代手抄本。迄今再没有找到这个手抄本。而齐姆又没有注上WanHoo的中文名,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更不知道他的生平。1970年,国际天文联合会决定,用WanHoo的名字命名月球背面的一座环形山,纪念这位第一个利用火箭登天而献身的人。有人认为WanHoo代表官职,就译成“万户”,并称他为明朝士大夫。后来又有人提出,15世纪的明朝时代,已没有“万户”这一官职,所以不应叫“万户”,并认为WanHoo是工匠。于是现在WanHoo有“万户”、“万虎”、“万火”、“万福”、“王虎”等多种音译法。

(三)随意的另译

武晓蓓的上述文章还指出,“把英文人名翻译成汉语时,同样有‘荒唐的译名’。”

所举的事例有:

法国著名哲学家、数学家René Descartes15961650),许多年来都译为笛卡尔或笛卡儿,现在却有人译为第思卡提司;而他的名著Rules Forthe Direction of the Mind通译《指导心智的规则》,却被译为《思维方向规则》。

 “化学之父”罗伯特·波义耳或玻意耳(16271691)被译为罗伯特·伯约,其著作Sceptical Chymis是化学史上的里程碑,通译《怀疑派的化学家》,却被译为《化学怀疑论》。

18世纪上半叶法国启蒙思想家、社会学家,资产阶级国家学说和法学理论的奠基人,法国资产阶级革命的思想先驱之一Charles-Louisde Secondat Montesquieu16891755),在我国已译为孟德斯鸠,这一译名是人所共知的,而在当代的一篇译文中被译为南提斯求。

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者、百科全书派的主要代表Denis Diderot17131784),通译狄德罗,却被译为达地罗。

大哲学家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被译为肯特,而他的名著《纯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竟被译为《纯推论批判》。

类似的“荒唐的译名”还有不少。有的媒体上甚至把基督教的“救世主”耶稣(英文Jesus,希腊文Iesous)误译为“耶苏”。

(四)荒唐的乱译

鲁迅写过一篇小品文《风马牛》,讽刺当时有人把契诃夫短篇小说《万卡》中的“银河”一词误译为“牛奶路”。在汝龙译的《万卡》中,有这样一句:“繁星布满了整个天空,快活地睒着眼。天河那么清楚地显出来。”当年的译者是根据英译本转译的。英译本中“天河”一词的英文是:the Milky Way,直译是“奶路”。中国读者当然不知“奶路”何所云。在这里无疑应把the Milky Way译为“银河”或“天河”,译为“牛奶路”显然是不妥的。

1957104日,苏联发射了全世界第一个人造地球卫星。可能由于是全世界第一个的原因吧,苏联没有为这个人造卫星起名字,俄文就称为искусственный  спутник земли(人造地球卫星)。有时为行文方便,俄文简单称为“卫星”(спутник)。而西方的某些英文报道把它称为sputnik,读音为“斯普特尼克”。于是在中国媒体上就出现了苏联第一个人造卫星“斯普特尼克号”的提法。苏联发射的第二个人造地球卫星也没有专门的名称,就称为第二个人造地球卫星。西方把它称为sputnik-2,中国媒体上出现“斯普特尼克2号”的提法。由于俄文中спутник还有“旅伴”的意思,在中国媒体上又出现苏联第一个人造地球卫星“旅伴号”和“旅伴一号”的提法,以及苏联第二个人造地球卫星“旅伴二号”的提法。这就有点儿会使人联想起“牛奶路”的译法了。

光明日报19961015日载文指出,把商业楼称为“广场”是外文的误译,正如当年把银河误译为“牛奶路”一样。文章说,香港有些人错把英语中称为Plaza的综合性商业建筑,硬译成“广场”。通过合资又把这一误译传到内地。Plaza这词源于西班牙语,最初指城镇十字路口的广场。后来由于这种广场总是商摊林立,因而Plaza又有“集市”的含义。在近代大都市中,人们又模仿“集市”的形式,建筑综合性商业大厦,这种大厦如同一个大集市,什么购物、餐饮、娱乐、银行、办公、服务及停车等,一应俱全。所以人们把这种综合性商业服务大楼仍称为Plaza。如果把称作Plaza的综合性商业大厦,硬译成广场,那就词不达意了。《现代汉语词典》指出,广场是“特指城市中的广阔的场地”。

新华社20017月发了一条报道说,“中国物理学家杨福家74日正式就任英国诺丁汉大学校监(校长)。校方为杨福家举行了隆重的就职仪式。之后,刚刚就任校监的杨福家为毕业生主持了学位授予仪式。” 人民日报海外版2001417日报道指出,诺丁汉大学校长坎倍尔爵士说,“诺丁汉大学新选了中国的杨福家院士作为他们的校监(Chancellor)”。“这表明我国在英国的影响日益增大。英国是一个比较保守的国家,大学的校监一般由政治家、知名人士或贵族担任,校监是一所大学的象征,虽无实权但有很高的荣誉,学校的学位和毕业证书均盖有校监的印章。” 这以后,我国多家媒体在报道中都称杨福家为“英国诺丁汉大学校长”,也有称为“名誉校长”的。但杨福家很少在英国,仅有时去英国参加诺丁汉大学的重要活动。一些人对他究竟是不是诺丁汉大学校长提出质疑。后来,有人从英国诺丁汉大学的材料上查出,英国诺丁汉大学领导机构包括:Council(校董会)Senate(教务会),(The academic authority of the University is the Senate, which meets four times a year. The Senate is chaired by the Vice-Chancellor。大学学术权力机构是教务会,教务会一年开四次会,由副校监做主席);University Court(顾问委员会),(The University Court is chaired by the Chancellor and, although it has limited formal powers, it provides a valuable forum for involvement of external organisations and individuals in the life of the University。大学顾问委员会主席是Chancellor,尽管该机构的正式权力是有限的,但它对在大学生活的外来组织和个体提供有价值的论坛。)。看来,Chancellor一词译为“校监”或“名誉校长”较为恰当。

首都某报2006123日刊登题为《性丑闻让美天主教区累计赔偿10亿美元》的新闻说,“这一赔偿协议涉及22名牧师和45名受害者。目前,洛杉矶教区还面临500多起性侵犯诉讼,涉案牧师达200多人。”该报2006125日刊登题为《洛杉矶教区卖房埋单性丑闻?》的新闻说,美国天主教“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牧师性丑闻案件被曝光,赔偿金额日渐增长,”而美联社200714日电说,上个月,美国“波特兰天主教大主教辖区为170宗神父性侵犯索赔案支付7500万美元”;“洛杉矶大主教辖区宣布要以6000万美元了结45宗性侵犯索赔案”。某报用的是“牧师”;而美联社用的是“神父”;谁对?我国宗教学权威任继愈主编的《宗教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年出版)指出: 牧师,是pastor一词的意译,原意为“牧羊人”。《新约圣经》以牧人喻耶稣,以羊群喻教徒,故基督教新教用以称主持教务和管理教徒的人为牧师。神父,亦作神甫,原文是father(父亲),天主教的一般神职人员。其正式品位称司铎(司祭)。基督教牧师可以结婚,天主教神父终身不可结婚。首都某报报道中使用的天主教“牧师”一词显然译错了,应为“神甫”。

(五)泛滥的外文缩写词

前些年,有一个词WTO频繁出现于我国媒体。这是“世界贸易组织”英文名称“World Trade Organization”的英文缩写词。当时有些人主张搞一个汉语简称,另一些人则不以为然,认为无法用汉语来简称,简称会意义不明,只能用WTO

其实WTO也并非就意义十分确定。1955年苏联等国为对抗“北约”而成立了“华沙条约组织”,汉语简称为“华约”。在苏联东欧剧变后,“华约”于1991年解散。华约的英文名称是“Warsaw  Treaty  Organization”,英文简称也是WTO。此外,世界厕所组织(World Toilet Organization, 世界旅游组织(World Tourism Organization),其英文简称也是WTO。因此,如果不看上下文,有可能搞不清楚WTO到底指哪一个组织。“世界贸易组织”的简称直到前不久才定为“世贸组织”。在广播、电视中也常用WTO一词来称呼“世贸组织”。其实,汉字为单音节字,播音员念WTO(其音为“达布纽蒂奥”)反而会比念“世贸组织”四个字多花时间。

用英文缩写词造成意义不明、理解混乱的事例,还可以举出许多。例如:文化合作理事会(Council for Cultural Cooperation)和海关合作理事会(Customs Cooperation Council ),英文简称都是CCC ;联合国发展管理局(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Authority )和联合国开发公司 United Nations Development Corporation),英文简称都是UNDC AFP是法新社的简称,肝癌患者检测标志物之一也简称AFP

19908月,一个十分生疏的词儿“IMO”突然冒了出来,频频出现在我国某些报纸的头版版面上。笔者问过许多人,此词何意?不少人瞠目以对,不知所云,这些人中有工人、店员、小学教员,甚至还有高级知识分子。我想如果到农村和小城镇去问问,也许不解此词含义的人就更多了。这恐怕同某些报道滥用此词并对这个词没有清楚解释有关。

比如有一家报纸刊载了一篇900多字的访问记,其中共八处用了IMO,竟无一处说明何为IMO。如果读者不了解IMO的含义,读了此文,只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某些报道在第一次提到IMO时指出,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简称IMO)。可是为什么要如此简称,报纸却未作说明,这就又令人费解了。因为如果是汉语拼音词缩写的(近来此趋向有日盛之势),应为GSA才对呀!原来IMO并非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汉语词的缩写,而为其英语词的缩写。可是不懂英语的人如何能理解其意义呢?全国11亿人口中又有多少人能懂英语呢?时至今日,全国各地能了解IMO的含义的人,恐怕已是寥若晨星了。

顺便说一句,当时有的新闻报道在使用IMO这个词的时候可也不尽恰当。例如,前述的访问记中有这么一句:“无论是各国、各民族还是世界性的IMO……”。既然IMO是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的缩写,这段话实际上就成了“无论是各国、各民族还是世界性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这就说不通了。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何来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作者的意思显然是要说“无论是各国、各民族还是世界性的数学奥林匹克”。这里的数学奥林匹克是不能用IMO来代替的。

为了说话、行文简练,用一些缩写词是可以的,需要的。但这些缩写词应以我国自己的汉语为基础,即使缩写了,人们也大体能了解其意义。我国常用的缩写词也正是这样形成的。如,“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简称“北约”,“华沙条约组织”简称“华约”,“东南亚国家联盟”简称“东盟”,“非洲统一组织”简称“非统”,“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简称”贸发会议”,“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简称“国际奥委会”,如此等等。如果我们按IMO方式处理,在我国报刊上把这些词组分别用NATOWTOASEAN OAUUNCTADIOC来代替,人们可以想象,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六)”复古“的音译

首都某媒体2003810日报道说,英国《金融时报》报道,科学家发现,使用荷尔蒙治疗的妇女易患乳腺癌。媒体这里使用了久违的“荷尔蒙”一词,令人疑惑。人们都知道,“荷尔蒙”是外来音译词,多年前其译名已定为“激素”。“荷尔蒙”一词已多年不用,人们对其词义已不熟悉。“激素”一词现在广泛使用,通俗易懂。

《现代汉语词典》有“激素”词条,其释义是:内分泌腺分泌的物质。直接进入血液分布到全身,对肌体的代谢、生长、发育和繁殖等起重要调节作用。旧称荷尔蒙。

应当说,19世纪末、29世纪,大量外国新词传入我国,一时没有合适中译名,出现许多音译词,是可以理解的。以后出现了为公众接受的相应的意译词或音意结合的新词,音译词就逐步被意译词或音意结合的新词所取代。电话刚传入我国,曾音译为“德律风”,后来才改译为“电话”。当时有人认为,“电话”一词不能准确表达“德律风”的内涵,“德律风”意为通过电传输话音,而“电话”会被人误认为是电本身在说话。可事实表明,现在大家对“电话”是什么,绝不会有什么误解。类似的例子还有:“淡巴菰”(现称烟草、香烟)、“德谟克拉西”(民主)、“斯坦”(邮票)、“康拜因”(联合收割机)、“布拉吉”(连衣裙)等,人们已很少用译音词了。

有些音意结合的新词由于结合得很好,也流传下来。如,拖拉机(tractor)、俱乐部(club)、嘉年华(carnival,有时也用意译词“狂欢节”)等。《科技日报2007624日推出了一个音意结合的新词“萃智理论”。其原文是英文简写词TRIZ。报道说,这是一种在前人创新成果的基础上提炼出来的创新方法学,它成功地揭示了发明创新的背后所遵循的内在规律和原理。看来很难用意译的汉语词来表达其意义,而“萃智理论”这个音意结合的新词还是比较适合的。

有些译音词被广泛接受,长期使用,也就固定下来了。例如,葡萄(汉代从西域传入我国时曾称“蒲桃”)、咖啡(原产于非洲,传入我国即用此名)等。

《人民日报》1997427日载文指出,在中国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留学归来的一些学者,为了表示自己的学历与身份,嘴上常带着“喔开”(好)、“派司”(通过)、“司的克”(手杖)等洋文,以此为荣。后来这种洋音风逐渐敛迹,但近几年又有抬头之势。

例如,不用“维生素”,却用“维他命”;不用“青霉素”,却用“盘尼西林”;不用“出租车”,却用“的士”;不用“公交车”,却用“巴士”;不用“激光”,却用“镭射”;等等。

(七)“前苏联”:习非成是的怪译

我国一些报刊在译载外国报刊报道时,外国报道明明用的是“苏联”,译文却要改成“前苏联”。南京某报200452316版译载英国《卫报522日关于二战中圣彼得堡“琥珀宫”下落的报道。原文中的“Soviet Union”(苏联)和“soviet  soldiers”(苏联士兵)分别被译成“前苏联”、“前苏联士兵”。这种改动不仅是不必要的,而且简直有点儿画蛇添足。

从苏联解体以后,我国传媒上开始出现“前苏联”一词。例如:前苏联实行计划经济体制;前苏联共产党领导前苏联人民打败纳粹德国;前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1989年访问中国;1917年列宁领导俄国无产阶级推翻沙皇,于1922年建立了前苏联;等等。

200598日,笔者在“百度搜索”时查到“前苏联”相关网页119万篇,即使扣除相当多的重复,看来为数仍然不少。北京某报2004228日刊登题为《美曾施计破坏前苏联经济》的文章,在约1500字中用了12处“前苏联”,如“前苏联人”、“前苏联当局”、“前苏联克格勃”、“前苏联经济”、美国试图进口“前苏联天然气”。200581日一家中央媒体在题为《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全国合唱展演将在厦门举行》报道说,将展演“前苏联作品6首”。另一中央媒体93日在关于抗战胜利60周年的报道中提到“前苏联民歌《喀秋莎》”。还有一家主流网站今年428日的报道提到,“前苏联空军”装备的“前苏联苏30战机”是“前苏联苏霍伊设计局”研发的。这些“前”字读来实在别扭,不知所云。

“前苏联” 的“前”字语义含混不清,易产生歧义。我们知道,“前”的一种用法是相对于“后”而言。有“前”必有“后”,有“后”才有“前”。我国历史上有“西汉”、“东汉”,又分别称为“前汉”、“后汉”。“十六国”时期〔公元304439年〕少数民族先后建立的许多国家中有不少是同名的,后人以“前”、“后”加以区分,如“前赵”、“后赵”,“前秦”、“后秦”,“前凉”、“后凉”,“前燕”、“后燕”等等。

 另一种用法是指某个时期以前的时期。如“前寒武纪”,指寒武纪以前的地质时期的总称,包括太古代和元古代。(见《辞海》)

 还有一种是相对于现在而言。如,前局长××和现局长××。

 而“前苏联”则无法用这些来解释。现在提“前苏联”,可并没有一个“后苏联”;“前苏联时期”更不是指苏联以前的沙俄及更早的整个时期,而是指“苏联时期”;有“前苏联总统”,可并没有现苏联总统。

 记得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国报刊书籍曾经常用“前清”一词来称呼“清朝”。后来一位中央领导同志指出,“前清”一词不妥。清朝就是清朝,正如明朝、元朝不称“前明”、“前元”一样。以后就不再用“前清”一词了。

 外国(包括俄罗斯)发表的文章一般都用“苏联”一词,而不用“前苏联”。例如,首都某报200592日译载俄罗斯《莫斯科共青团员报831日题为《冷战期间的一场热战》的文章,文中15处提到“苏联”,没有一处用“前苏联”。新加坡《海峡时报2005813日文章《东欧,欧洲的的未来》有这样一句:“这些国家在苏联控制下”。该报也不用“前苏联”。

 外国媒体只在特定指“前”的情况下才用“前苏联”。如“作为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格鲁吉亚”(格鲁吉亚现已不是苏联加盟共和国);“1992年,前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建立了戈尔巴乔夫基金会”(1992 年戈尔巴乔夫已不是苏联总统);等。

在二战结束60周年之际,胡锦涛同志200593日讲话中多次提到苏联,都使用“苏联”一词,而不使用“前苏联”的提法。他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上讲话,有4处涉及此点:“苏联最早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提供了宝贵援助”;“苏联红军开赴中国东北战场”;“远东国际法庭以及中国、苏联等国的军事法庭对日本战犯的审判”;“在中国东北战场上英勇献身的苏军烈士”。这种提法符合规范。我国媒体今后在涉及“苏联”和 “前苏联”时,应遵循这一规范。 




 
孙慕天 @ 2009-07-02 12:59

    虽说历史不能假设,但仍然不妨问一下:倘若黛安娜不作王妃,而是平民百姓,现在如何?答案恐怕是肯定的,最大的可能是像芸芸众生一样,好好地活在世上。作为王室成员,而且因其独特的身份和行止而名声大噪,黛安娜这个名字使她成为狗仔队疯狂追逐的对象,弄得她食不甘味、寝不成眠,最终死于非命。于是,我们看到,一个人的名字———符码,可以成为自己的杀手,符码致残,符码致命!当然,符码也可以带来利益,成为主体的经济附加值。明星企业,名牌产品,只因一个小小的符码,一块招牌,一枚商标,一幅图案,一个缩写,就会势压群雄,独占鳌头,赢得巨额利润。同样质量的商品,只要是索尼的,贴上SONY商标,在欧美市场上就比其它牌号的同样质量的货售价高出15%。今天,品牌战略已经成了企业管理的核心理念。在我看来,企业性质经历了三次转变,可以称之为4F的进步模式:第一次转变,从F1Field,工场)——— F2(Factory,工厂);第二次转变,从F2———F3(Firm,厂商);第三次转变,从F3———F4Fashion,名企)。岂止企业靠符码致富,个人也凭符码而显贵。君不见演艺明星,体坛名将,豪门贵胄,大腕巨擘,声名大噪,身价百倍。

  汉语有成语曰“沽名钓誉”。沽名,出自范晔《后汉书·逸民传序》,指用不正当的手段获取名誉,以谋求凭真才实学得不到的利益,可见以名取实,古已有之。摩尔根的《古代社会》一书,记载了原始印第安人萧尼部落的一个奇怪习俗,只要儿子获得了他父亲氏族的名称,就能够成为他父亲的继承者,而氏族的主妇有权最后决定应该取什么名字。这大概就是孔夫子所说的“必也,正名乎”,有名有实,有了名才能有实;名到了实也就随之而来,这是“名至实归”的别解。原始人对名称甚至抱有一种宗教性的敬畏之感,觉得名称有一种神秘的魔力。拉法格在《思想的起源》中对原始人的这种心理做过深刻的分析,他指出:“谁知道一个名字,他对这个人就握有一种魔力,因此野蛮人对生人总是隐讳自己的名字。”又说:“名字是野蛮人最宝贵的财产,当他想用无可估价的礼物来表达他的友情和力量时,他就同他的朋友交换名字。”这可以称作名字拜物教。中国古代一直有一个禁忌,对帝王、尊人的名字要避讳,说和写时要改音、改字或敬缺末笔,就是原始时代名字拜物教的遗风了。例如雍正本是康熙皇四子名胤禛,他的兄弟也以胤排行,如胤禔、胤礽、胤禟等等,但胤禛登基后,为避讳他的兄弟们都改叫允禔、允禟、允礽了,只有雍正自己仍叫胤禛。马克思也注意到这一现象,他在《摩尔根〈古代社会〉一书摘要》中说:“借更名以改变事物,乃是人类天赋的诡辩法!”

  当然,人们怎样理解一个名称,它产生什么样的作用,既不是由名称的主体决定的,也不是由名称本身决定的,而是由当时的社会背景场决定的。用指号学(semiology)的观点说,指号(符码)与其指称的关系并不决定指号的意义,指号的意义是语境决定的。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世情益物,雷同一响,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世情者,语境也;益物,增义也。在这方面,社会的逆反心理效应起了作用:曹丕称帝,挟权自重,名声不佳,评价走低;曹植遭难,郁郁不得志,处境堪怜,声名鹊起,身价陡涨。

  看来,“名者,实之宾”的说法并不全面,名实不符,名实错位,真是所在多有。而到了今天的信息时代,名甚至独立出来,构成了一个虚拟的世界,与实物世界并存,符码化竟然成了后工业社会中人的一种生存方式。随着信息高速公路的开通和网络空间的出现,人类进入了数字化时代,这是继蒸汽化时代和电气化时代之后,现代文明的第三个形态。人开始在二元空间中生活,突破了现实空间的阈限。无纸办公,电子商务,远程教育,信息战争、网上恋情,诸如此类,人们开始把传统上在现实空间中从事的大量活动转移到虚拟空间中进行,而这一切都是通过符码的生产、传递、交换、重组、处理来完成的。符码已经和它的指称物分离开来,成了独立的存在,具有了某种本体性。科学哲学家波普尔提出三个世界的著名理论,认为物理世界是世界1,主观意识世界是世界2,而作为科学和文化等成果的客观知识世界则是世界3。现在,符码世界从世界3中独立出来,成为一个新的本体论世界,我叫它作世界4。世界4有独特的本体论特性,它是表征性的,因为符码和它所指称的对象并无必然的内在联系,两者不必有什么共同点,其关系是任意约定的。苏珊·朗格说:“一个符号,可以是任意一种偶然生成的事物……即一种可以通过某种不言而喻的或约定俗成的传统,或通过某种语言的法则去标示某种与它不同的另外的事物的事物。”而世界3则是反映性的,科学通过理论反映客观世界的规律,文学艺术则通过典型形象反映现实生活。

  符码是对象物,而在市场经济中,它又是一种特殊资源,也是一种特殊商品,符码的开发、生产和消费是后工业社会效益巨大的经济域。商标、品牌、样式、标识、名声、称呼、头衔、职称、色调、肖像、号码、排序,如此等等,都是竞相追逐的商业目标。且不说一个知名品牌的附加值,光是品牌本身的市值就令人瞠目结舌,在2002年世界品牌价值前20名的排行榜上,高居榜首的可口可乐的品牌市价高达838.45亿美元。试看歌星的出场费,足球明星的转会费,吉祥号码的附加费,就可以发现,符码产品的猎奇性、时髦性、刺激性具有多大的市场吸引力,符码取向已经成为当代社会的一道眩目的景观。于是,不是因为某物的价值而认识它的符码,而是因为它的符码而称量某物的价值;不是因为人的真才实学而关注他的名号职衔,而是因为他的名号职衔评定人之高下。以符码量物取人是一种现代病,可以称之为“符码拜物教”。符码具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在人们的眼里 ,它不仅是身份、地位、权力、财富的象征,而且是获取这些东西的手段。忘了在什么地方看到华德士的话:“21世纪工作生存的法则就是建立人的品牌,它能让你把名字变成钱。”人的智慧、能力、素质、学识都退居次要地位,只要贴上某种相应符码的标签,就好像祭起了神奇的法宝,立即就会循名得实。在一些人的眼里,符码已经成为现代的图腾和圣物。

  名不副实始终困扰着人类社会,所以古圣先贤就倡导以名举实,但这始终只是一种理想。今天,当符码市场方兴未艾之际,名实相悖的现象愈演愈烈,连一向被视为净土的学界,也充满“吹嘘上天,绝倒于地,尊玞如壁,见肿为肥”(钱钟书《管锥篇》)的丑恶现象。浮名累人,所谓“彼人者寡不死其所长,求名而亡”。但名利当前,有几人真能勘破世情?许多人求名不得,失望之余,或消极遁世,或醇酒妇人,如柳永的《鹤冲天》词所咏叹的那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这是一种无奈,不是大解脱。天人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和人际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被利己的功利和丑恶的私欲支配的时候,符码世界就扭曲、颠倒了现实,制造出光怪陆离的幻影,像海妖塞壬迷人的歌声一样,成为生命的陷阱。董说的《西游补》写孙悟空“进万镜楼,乃大颠倒,或见过去,或求未来,忽化美人,忽化阎罗”,此即“幻部”,也就是鲭鱼精所化的“青青世界”,孙悟空受其迷惑而忘其所本。董说在卷首破题说,要走出幻境,必须“见得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就眼前的符码世界来说,“道根之实”就是正确认识并理顺人与自然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是深刻的社会革命,而只有如此才能破除符码拜物教。马克思在谈到消灭商品拜物教时说:“只有当实际日常生活的关系,在人们面前表现为人与人之间和人与自然之间极明白而合理的关系的时候”,社会生活过程“才会把自己神秘的面纱揭掉”。揭掉神秘的面纱,使符码系统准确表征客观事实,人才能真正获得心灵的自由。

    (作者单位:哈尔滨师范大学)



 
川流不息 @ 2009-06-30 23:18

红岩儿女第三部Ⅰ—05
劫后余生的劫后余声

——在旧中国新中国都监禁,死里逃生的赵宏才自述血泪人生

    〖红岩儿女编者按〗这是一个共产党员用滴沥着血的心写下的人生历程。他在被肺部癌肿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两三年里,断断续续用电脑完成了卧床以前没有写完的一部力作。书名《劫后余声》,全文约20万字,这里只是不成体例的摘编,仍保留着原文第一人称的叙事体裁。

   故事的主人公赵宏才,又名赵洛生。1945年考入中央大学社会系(后转入心理系),从那时候起,一直担任中大地下秘密组织新青社的领导骨干。他头脑睿智,才华出众。1947年6月,在南京学生反饥饿反内战的民主运动高潮中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任中大地下党总支委员。解放前曾两次被捕。1948年那一次备受摧残,险些丢掉性命,冒死越狱逃脱。

   新中国成立后,他在中苏友协工作时被打成右派,过了21年的非人生活。“文革”中再次陷入囹圄,第二次越狱逃亡,多次在死亡边沿挣扎,长达八年里靠讨饭、打工活命。毛泽东去世后中国进入一个新时期,他才得以回到自己残破的家。当一切开始走上了正轨的时候,他头发白了,因多年苦难而埋在身体里的致命的病源也发作了。

死里逃生

    1948年底,南京地下党派我去江北解放区,和解放区的党组织联系,负责南京和解放区的交通联络,以便把南京的地下党员和革命人士送进解放区。由我领导两个交通员,其中一个叫孙觉。他带我从南京乘船到瓜埠,然后要我自己去找解放区淮南一地委的陈书记。这里是国共双方武装犬牙交错的地区,途中多次遇到敌军,险些被他们抓住。在一个大湖的北面,我找到了陈书记,他要我跟着六合县委书记走。我到了东沟镇,在那里参加了中共六合县委的联络部。那里是边缘地带,联络部长要到后方开会,临行交代,要我把从南京来的自忠中学的师生送往解放区后方。

    从这时起,我开始记日记,把每次从南京来的人都作了记录。

    有两个农民来联络部找我,送来有关蒋军在永利氩厂内部署的情况。他们留下了与永利氩厂情报员的联络地点和联络办法,我都记在日记本上。

    过了两天,我和自忠中学姓杨、姓汪的两个人到东沟河边,去接从南京来的人。途中,我警觉到我的口袋里还装着日记本,这可太危险了。我连忙把本子交给姓杨的带回联络部。这次,我没有接到人,就赶回东沟镇。只见镇上人们慌乱地往东跑,大声嚷着蒋军从瓜埠打来了。那个姓杨的见到我,把本子急忙还给了我。我拿着本子和他俩也往东跑。跑到街东头的一个三叉路口,被一群便衣武装拦住。我以为是我方的武装,就说:“我是联络部的,自己人。”说着就从本子里拿出一份证明出示。不料,便衣武装一把把我的本子夺走,接着一群武装端着枪把我们三个人包围了。穿着蒋军军装的保安队长来了,便衣人员把我的本子交给了队长。糟了!我不顾一切,猛地冲出包围,扑向那个队长,夺回本子,当场把本子撕毁。敌人扑过来抢夺,碎片散落一地。队长气极,甩起他的盒子枪向我头上打来。我的眉棱骨上打开一个裂口,鲜血流到脸上,洒在街上。他们急忙拣起散落在地上的碎纸片,企图从中寻找抓捕的线索。我们三人被捆绑起来。

    队长叫陈易,他厉声对我们三人查问。我说我不认识他俩。他们也说与我无关。队长根本不信,威协说:“再不坦白,就立即枪毙!”我始终坚持说不知道。敌人把我带到街外广场,捆在一棵大树上,队长命令他的部下全都枪上膛,对着我瞄准,准备射击。他大声数数:一、二、三、四……一直数到十,却仍然得不到我的回答。他只好又把我带回街上。

    队长又审讯汪、杨二人,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许多空白护照,还有自来水笔、手表、银元。审讯没有得到什么结果,他又来审讯我。他拿出情报员写的一份情报给我看,脸上露出奸笑:“你再不招认,就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剐你。”他叫人拿来刀子,在我面前晃着发出寒光的刀锋,我仍一声不响。后来,他把我带到另一个地方,令部下把我的手拧到背后,用细麻绳系紧我的两个大拇指,然后把细麻绳接上粗麻绳,把我悬空反吊在屋梁上,狠狠地打我。粗麻绳断了好几根,我一再跌到地上,他们又一再把我捆起来继续吊打。

    第二天早晨,敌人把我押到一间大房子里,那里有许多被押着的闲杂人等。一个老人走到我身旁,脸色恐怖地说:“你的祖宗牌位高,听说你是武工队长,他们不会打死你。那两个人昨天半夜就给毙了。”我暗暗吃了一惊。

    我这个“要犯”被队长和端着枪警戒的士兵们押送到六合县城。城里有许多女孩子穿着过年的新衣在街上玩耍,使我记起地委书记曾告诉我的一句话,说解放军在春节以前就要解放六合县城。啊,看来我是看不到这一天了。

    在六合县政府,两个官员接着审讯我。他们首先查询永利氩厂那两名情报员,还派人到永利氩厂去查找。结果什么也没有查到。随后,我被关进名叫“天益堂”的监牢关押。一周后,又转移到警察局的监牢里。敌人把我撕碎的日记本上的名字都拼接起来加以清理,一个个地详加询问。第三天半夜,他们把我推进一间黑黢黢的房间里,用突然袭击的办法审讯,时而问某件人或事,时而突然转问另外的人或事,突然又大喝一声“你叫什么名字?”当他们问不出任何结果时,就给我上压杠,上拶子。还不招认,就给我“灌洋酒”,即从鼻子里灌水。每次用刑我昏死过去,他们就用凉水把我浇醒。

    硬的不行,来了个软的。一个官员“和颜悦色”地问我,家在哪里,在哪里读书,怎样到东沟解放区来的,等等。他说:“你写下来。”拿来了纸笔墨水。好吧,我就写下了几句话:

        难忘风雨共同舟,生死场,周旋久。

      何惧牢狱酷刑和利诱!

       一片丹心永不死,爱和恨总依旧。

        一旦大意落虎口,绳索捆绑成死囚。

      一夜吊打绳三断,绳断身残志不休。

       可怜江杨二同志,出师未捷遭毒手。

       瓜埠陈易是凶犯,此恨牢记在心头。

       然后,又写下了《天益堂黑牢所见》:

        右邻老妇暗饮泣,左邻又闻哀号声。

      一夜北风摧人急,辗转寒栗梦难成。

        稚子老叟又何故,酷刑拷打入囚城。

      可怜无米三十石,困守黑牢送残生。

        狱卒一声呼传讯,老农战栗心魂惊。

      闻道狱官太拮据,要卖小民当壮丁。

        终日引颈依栏槛,夜梦四爷打蒋官。

      齐效冲锋枪声响,嗲嗲一声尽开颜。

       难友群起问新犯,四爷何时取城关。

            解放大军今何在,长夜漫漫何时旦?   注:“四爷”指新四军。

    一天夜里,一位难友告诉我:“解放军已经到了汊涧,说不定明后天就要到六合了。”果然,除夕前一天夜里,敌人撤出六合县城向南逃。他们释放了其他人,单把我一个人押走,到永利氩厂外的一个村子住下。他们派一个老家伙看管我。次日早晨,漫天大雾。我想趁机冲出去,就注意观察周围环境。一个小贩挑着菜肉来兜售,被狗警察们抢了个精光。他们喝五吆六地到厨房去做菜了。我被带到院子后进的灶塘口边取暖。这儿距离后门很近。后门打开,可以看到院子后面有一道墙,墙外是一片竹林。林间浓雾笼罩。啊,这可是个逃跑的好去处。

    警察们做好了饭菜,摆好了圆桌,大吃起来。这时,外面来了个人对他们说:不好了,国军正朝这边撤退,要马上撤过长江,你们赶快集合过江。警察们丢下饭菜,急忙进去收拾他们的背包。那个看管我的老家伙也去打包了。他们已经顾不上我,只关照房东一声“帮忙看一下”,就往前院集合去了。机会来了,机不可失。我毅然向后门走去。我的神经紧张得简直要绷断,要拼着一死而求生!我拉开后门,对着门外小便。趁房东扭过头去那一瞬间,我立即跨出后门,顺手把门关上,向围墙跑去。我一按墙头,奋力一跃,翻过了围墙,重重地跌到地上,跌得两眼发黑,两条腿像断了似的。我强忍着两腿的疼痛,穿过竹林,越过一个村子,来到一条小河边。我不会游泳,还是纵身跳了下去,爬向河对岸。棉衣裤灌满了水,重得走也走不动。我干脆脱下湿棉衣,只穿一件裤头和长衫,继续往前跑。腿脚已经冻得麻木,反而不痛了。又过了几条河,终于到了六合城外。

    这时六合县城已经解放,我挣扎着找到县政府门口,已经精疲力尽,躺倒在那里,动弹不得。适逢军分区的两个参谋走过,把我接了进去。地委书记立即给我一套棉衣,并要我汇报从被捕到回来的全部经过,然后要我写成书面报告交给组织部长,由地委进行审查。

    大约一年之后,审查结束,没有问题,区党委批准我恢复党籍。  

跳进陷阱

    1957年初,我所在的中苏友好协会由副总干事林朗负责领导整风。我是整风办公室具体负责人,也就是执行领导意图的人。当时毛泽东主席多次发表谈话,号召大鸣大放。老林指示我把毛主席的话用我的名义写成文章,在机关墙报上发表。我奉命写了三篇,题目是《闲话之一》、《闲话之二》、《闲话之三》。这就成了我“向党进攻”的铁证。

    我在《之一》里说:“要提倡说闲话,说心里话。”在《之二》里说:“党群之间有墙有沟,要拆墙填沟。”在《之三》里说:“过去励志改革的志士仁人,为了改革连杀头都不怕,我们为帮助党整风,提点意见还怕报复吗?”

    好了得!竟然和社会上右派沆瀣一气,密切配合,发动群众不惜杀头来革共产党的命!机关里所有的人,所有被打成“右派”的人都说,是我鼓动他们大鸣大放向党进攻的,我是右派的头子!

    嗨,这三篇《闲话》正是按照毛主席的三次讲话写的,没有一句是我的。可是老林说:毛主席是站在左派立场上讲的,而右派分子对毛的讲话是站在右派立场“各取所需”,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其实,“各取所需”之说,也并非老林独创,也来自毛泽东本人。

    当时,无论是整风还是反右,群众总是十分听共产党的话的。若要对你进行批判,完全可以从你不経意的一言一行中,挖出你灵魂深处见不得人的、反动丑恶的反党反社会主义“情结”或者“原罪”来,直到把你弄得瞠目结舌、莫名其妙、昏头胀脑、意志动摇,最终在某种“科学分析”面前五体投地、低头认罪。如果你不认罪,那是你觉悟太差,难以改造,所以跟党、跟群众没有共同语言。我这个一向只跟党有共同语言的人,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失去了共同语言。

    就这样,我成为那个年头五十多万“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当中的一员。我实在闹不清究竟是谁在反党。仅仅是为了维护“党的影响”,我低头认罪,承担下反党罪责,忍痛糟蹋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当时我觉得自己像耶稣背上十字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似的;又像是在敌人监牢里走向刑场为革命献身似的,有一种自我牺牲的崇高感、使命感。就这样,我像是豁然贯通、恍然大悟似的,跳进了陷阱。

    批判大会开过,并没有马上宣布对我的定位。过了整整半年,到了1957年12月31日,机关突然开了一次大会,才宣布我是“右派”。“判决书”经过一再改写,一再加码。第一次的结论里有一句话,说机关里闹大民主,我能积极向组织反映,“这还是对的”,是部长还曾当众肯定过的。第二次改写,把这句话删去了。第三次再改,却说机关里闹大民主,我是祸首,是主犯。原来,头两次把结论报上去,上边都打了回票,因为所列罪行不符合定右派的标准。与其他许多单位一样,我的“右派结论”是1958年3 月才定下来的。

    后来我弄明白了,我和许多人被划为右派,有个根本的原因,就是所谓“闹大民主”。当年,我们机关第一把手是老廖,廖经天。他积极推行中央所规定的工作方针,即:密切结合各个单位的中心工作,推动学习苏联;用苏联先进经验挂帅,来解决各单位工作中的问题。这是个幼稚得可怕的“全盘苏化”的方针!大家在工作中觉得这不对头,多年来跟老廖争论不休。而“反苏”是当时毛泽东规定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六条标准之一。

    最初,我向老廖陈述我们的意见,他耐心地听着,听完竟表示赞成。我们意外地得到了支持和鼓舞。有一次在一个全国性的会议上,分管我们的部长重申那条学习苏联的方针。老廖坐在部长旁边一言不发。一群旁听的中层干部却稳不住了,在他们的怂恿下,我站起来表示反对,顶撞了部长。他们也跟着附和,闹得会议只好暂停。大概,我成为右派分子这时已经命中注定了。

   其实,部长也有苦衷。他特意把我们这些反对派找去深谈,说苏联给我们的援助常把关键部分留一手不给我们。在与苏联关系上的一举一动,苏方都很敏感。看来,上边害怕得罪“老大哥”,这并不是部长个人的观点。

   情况确实严重。事无论巨细,苏方都要提意见。组织大规模群众集会的欢呼和致敬,他们建议要用俄语的“乌拉”;报纸上用了“连衣裙”而没有用“布拉吉”,也成为“排苏反苏”的语言犯罪。“老大哥”竟然在调查搜集这类“排苏反苏”的证据。

    部长的开导没能说服我们。没有办法,只好联名上书刘少奇,刘是中共中央分工管外联工作的最高领导。上书后久久不见下文,老廖和部长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了。机关里群众感到失望、不满,一片混乱。这时开始整风,于是一位老同志带头发动向中央请愿。这本来是出自维护国家利益的一片赤诚。当时我不同意写请愿书,吁请中宣部来平息这场争论。中宣部派姚溱副部长来机关处理,请愿未成事实。不久,刘少奇的批复下来了,毛主席也讲话了:学习苏联不应生搬硬套。我们的意见终于得到毛主席的回应。我们胜利了,雀跃称庆。唉,我们实在高兴得太早了。

    接着开始反右。部长指示林朗:“这个机关多年来一直在闹事,要挖根子,根子就在党内,就是老廖。”

    于是,老廖这个1926年参加革命的老党员,被打成反党的大右派,“反苏反党集团的头子、总司令”。在他的“右派结论”里,列举了这个集团主要成员的名字,我的大名荣幸地列入其中,被封为“军师、参谋长”。列入这个名单中而没有划成右派的人,虽未被开除党籍,却也受到别样的惩罚,成为不可重用的“内控”异己分子。

    廖经天是个真正的老革命。1925-27年的大革命失败后,他只身逃亡国外,在印尼继续闹革命。1937年到日本留学,抗战爆发后回国到延安,和林朗在一起工作,他俩是多年的老战友。反右开始,上头指示林朗要把老廖挖出来。林朗实在下不了手,就找个替罪羊,“舍车保帅”,就把我这个小不拉子办公室负责人抛了出来。老廖不明内里,竟还在党组会上为我辩护,说我是个十分忠诚的党员。

    可是,林朗也在劫难逃,最后也被划为右派。原因是他包庇大右派。原来他批判我和别人所使用的那套分析学,现在对他也如法炮制。这时,他已发现得了癌症。他忍受着从精神到肉体上的莫大痛苦,驯服地接受批判,批判自己,检举他人,以示他对党的忠诚。他虔诚地低头认罪,把败坏自己人格和尊严的脏水往自己头上泼。不久,癌症夺去了他的生命。

    接替林朗的新领导,是机关的原第三把手李某。他知道我对划成右派不服,就找我谈话。他倒惊人地直率,说:“比你问题严重的人多的是。可是你已经划作右派,就不好再改。你不要不服,要一切从党的影响来考虑。”

    他当然明白我根本不服,说到末了还拍拍我的肩膀。棺材板钉钉,无可挽回了。可他怎能知道我这流淌着鲜血的心呢?他怎能知道他那句诱导我心服的话,是用火红冒烟的烙铁,把每个字哧哧啦啦烙印在我心上的呢?这话我记了一辈子。为了维护“党的影响”,再冤枉也得服。从此以后,永远也别想还能自己翻过来,爬起来!

    老廖、林朗为什么也服罪了?我这才明白,他们也是为了“党的影响”吧!林朗不久就死了;老廖大约从1962年起曾多次从他的流放地古夜郎国跑回北京闹翻案,却一再碰钉子、挨训斥,到最后也没有真心服。

抛妻别子

      我被划成右派之后,马上就危及我的家。我的妻子年纪比我小,可党龄比我长。我想我这辈子算完了,坐牢判刑也豁出去了。可是她呢?她怎能跟一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人民公敌继续做夫妻呢?离婚吧,离婚对她和孩子可以少一些政治上的株连;对于我也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跟命运抗争。

    然而,她不同意。我们谈了多次,她不耐烦了,说:“你要是真有一点点罪,我早就甩了你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撇下你不管。”平素,她性格倔强,争强好胜,三天两头跟我吵架。可是,这时候却温柔体贴,再不跟我吵了。

    她在她的学校里,一再遭到批判,大会上要她揭发检举我的反动思想言行。她无可揭发,只好挨批。人家用侮辱性话语,说她跟老虎睡觉,她只能默默忍受。作为一种惩罚,她总是被派去干重活儿。她一声不响地埋头苦干。结果脊椎严重挫裂,从此低烧不退,膀子抬不起,头也扛不动。看着她连穿衣服都抬不起手来,心里那滋味,就像有把刀子在我已经麻木的心脏割着划着。她需要长期治疗,可是在北京我们举目无亲。她只好带着孩子去南京,投奔她姐姐家养病。

    我们不得不把一点一点添置营造起来的家,自己亲手加以毁灭,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贱价卖掉。我们被从机关干部宿舍赶出来,搬到东单菜场附近一间破旧的小平房里。大冷天在冰冷阴湿的地上睡觉。我们这难舍难分的一对,在即将妻离子散的悲惨日子里,没有一滴眼泪,一声叹息,一句感伤的话。我们的心已经碎了,麻木了。风摧雨残同命鸟,故园归去已无家。

    严冬时节,我被发配到荒漠的渤海滩,在唐山国营农场三分场劳动。夫妻诀别的日子到来了。我得走了,背上背包,围了围脖。她说:“亲亲你的宝贝儿子吧。”我放下背包,怀着无限深情亲吻孩子。这也就是在跟重病中的妻子吻别。从此,为了维护“党的影响”,我背上十字架走了。她那一双明净清澈的眼睛对我望着,关照我说:“你这知识分子的臭脾气,高傲、自尊、倔犟。党内斗争本来就是很残酷的,要看开点儿,不要钻牛角尖。千万不能自走绝路,害了孩子。听见没有?”

    在凛冽的寒风里,我向火车站走去。在这冰冷彻骨的世界上,唯有她的话能在我心灵深处浇灌一股温馨洁净的暖流。走了,各自朝着痛苦而不可测的未来走去,越离越远。大难生分同命鸟,情深只恨情难断。

走进炼狱

    我们“劳动改造”的地方,是一个大国营农场的分场。平坦、辽阔,大片的盐碱地,看不见一棵树、一朵花。本地人说这是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我们这个“劳改”队伍里,有不少知名的老革命、大作家、大艺术家、大知识分子。第一代的有廖经天、陈企霞、钟惦棐,还有我们上级的一位部长,抗战前曾经是泰国共产党员的一位老华侨,等等。第二代是抗日战争时期的,就更多了,其中有曾在白洋淀战斗过的摄影记者高粱、在新四军战斗过的记者季音,他俩都是《人民日报》的。《人民日报》还有不少人在这里。在这批人后面也可以排上一个我。第三代是解放战争时期和解放后的,文学评论家杨建中(蓝翎)就是其中之一。这一代多是小伙子、大姑娘。

    他们资格、年龄、性别各异,却都是中宣部下属单位被打成右派的党员干部。只有一个特殊的例外,就是有名的大作家、大记者萧乾。他二战期间曾任《大公报》驻欧记者,解放前回国,在复旦大学当教授,积极支持反内战反饥饿的学生运动。他是被划成右派的大号民主人士之一。当时这些民主人士多留在上边,他却自己主动请求下放劳动改造。

    于是,这些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来到这个渤海边“苦炼修行”。

    老萧整天都是乐呵呵、笑眯眯的。钟惦棐也是一样,总是乐呵呵的。他们骨子里是否乐呵呵,别人就不知道了。萧乾这老头十分单纯,表里如一,看来不会做假。所有来到这里的右派们,表面上并不像背着什么沉重包袱,也没有愁眉苦脸,似乎都已经大彻大悟了,轻松愉快地认识到自己的罪行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可是我的心呢?却是其味酸苦,其声凄哀,其气郁结,其病昏惑,根本没有什么乐呵呵可言。从走进炼狱的第一天起,从容光焕发,年轻力壮,走到发秃鬓白,满脸枯蹙,伤病缠身,走完了一生中仅有的黄金时代,足足二十一年,七千七百六十多天哪!

    杨建中说。他曾站在《人民日报》社的大楼顶上,想往下跳。但最终他没有跳下去,却朝这个低头认罪的深渊跳下去了。

    为什么都毫不珍惜自己的人格尊严和荣誉,主动跳下去了呢?本来么,共产党人,最珍贵的就是作为一个党员的政治荣誉、政治生命。它比对自己的肉体生命要珍惜得多,比对妻子儿子要珍惜得多。解放前,在敌人的监牢里,敌人施以胁迫和劝诱,要你跳下低头认罪的深渊,就可以保住脑袋,苟且偷生。可是,我们把自己的头颅和鲜血,自己的爱和恨,自己的理想和信念、荣誉和人格尊严,全都融为一体,做出神圣的选择,不说一句背叛党的话,不泄露半点党的机密,拒绝了低头认罪。我只是由于越狱成功,才逃出了虎口。

    还有像老萧那样传统文化孕育的知识分子,也从来是认定荣誉、人格重于生命的。

    现在,党竟然用“反党”的罪名把我的政治生命枪毙掉,践踏我的人格和荣誉。对于我们这号共产党人,这比砍掉脑袋还痛苦。同样是这样的知识分子和共产党人,同样是用胁迫和劝诱的手段,同样是要你低头认罪,为什么国民党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失败了,而共产党却办到了呢?

    我想起一本叫做《斯大林肃反秘闻》的书来了。书里说,那些为苏联革命立下不朽功勋的老党员们,被污蔑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匪徒”加以审判时,他们“偏偏愿意把唯一的、有损于自己荣誉,同时又是开庭所必不可少的证据提供给起诉人,这证据就是他们自认为有罪!”他们在表现出对自己的辩护丝毫无动于衷的古怪态度的同时,却拼命为斯大林及其统治的英明唱高调,为斯大林炮制出来的迫害他们的审判辩护。这些老布尔什维克身临死亡的边缘,非但不自救,反而尽力帮助斯大林,这真是旷世罕见的怪事!

    斯大林的统治采取的胁迫诱导手段成功了,成功到出奇的、难以解释的地步。这个历史之谜该如何解释呢?

    我有个姓郭的老友,在南京某大学被打成右派,他始终不认罪。若干年后,许多被打成右派的都摘掉了帽子,分配了工作,可他还在戴着右派帽子拉板车做苦力。有位党员同情他,私下劝他认个罪算了。他却回答:“气节!”真是掷地有声。可仍然是他,在大庭广众的场合,却又会低头认罪,承认自己是右派。怪不?你如何解这个谜?告诉你,谜底就是“维护党的影响”!

    就说我吧。在“大跃进”以后的“三年困难时期”,我们农场有个农村木匠跟我很要好。因为他家乡实行公社化,吃食堂,家里没吃的,他就退职回家。他向我辞行,动了感情,紧紧抓住我的手说:“大兄弟,你是个大好人啊,遭了这么大的难。共产党实在太尕古。”(“尕古”是那里的方言,意为“古怪”,贬义词)。他这一句话刺痛了我。虽然党把我开除了,可它仍然是我的党,我的生命,我的希望。他怪罪了党,我感情上不能接受,简直是条件反射,我立刻堵住他说:“不,大哥,是我罪有应得,不能怪共产党!”

    这明明是我的违心之论,是在主动败坏自己的名誉、人格。你说,这是为了啥?为我自己?为妻子儿女?不,只是为了一个今后不会再见面的劳动者,不要因为我的冤枉受难而使他认为共产党不好。如此而已。

    他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呆呆地站着,痛苦地回味着自己刚才被逼出来的违心话,我的心头鲜血滴沥。那个时代的坚贞不逾的共产党人、知识分子,他们珍惜、爱护党超过了珍惜他们个人。他们不惜牺牲个人的一切,在群众中、在世界上维护这个党的影响、威望,才会把党强加的罪名接受下来,玷污自己的清白。

    这也许和过去的忠君思想是一样的吧,一样的愚昧。

    这是不是我们的两面性?一面是纯正高尚、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另一面又是猥琐卑下、蝇营狗苟的小人,是可怜虫、癞皮狗?这,我也说不好。

   什么是右派?毛泽东说:“他们是对党对人民有刻骨仇恨、搞阴谋诡计的、恶毒透顶的、口是心非耍两面派的,披着人皮包藏狼子野心的、善于窥测方向见风使舵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这又是凶恶的帝国主义的走狗和代理人。”只要你承认了自己是右派,你就是这样的人。这时,你就开始扮演一个可怜虫、癞皮狗的角色。而且,随着时间的推演,你就渐渐化入这个角色。

   法国著名演员帕特里克德尔瓦说,当你连续在五部影片里扮演一个可怜虫时,你最终就会成为一个可怜虫。这叫潜移默化。在农场那个炼狱里扮演了那么多年,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化入了角色,真成了可怜虫、癞皮狗。我不想承认也不行,尽管这使我痛苦,遗憾。

“.阶级斗争”

    在三分场,我们被分别编到生产队里,队里每个小组都插进一个老右。我们和农场工人一起干活,一起住,一起生活。干了一段时间,要讲“阶级斗争”了,就开始批斗右派。

    在批斗我的小组会上,那些平素和我一起干活、关系亲密的工人党团员,突然拉下脸来,像对待罪犯一样训斥着、侮辱着,要我交代来农场后的罪行。他们没有抓住或制造出我有什么反动表现,只好恶言恶语地空喊一通。他们似乎是演戏,这戏演得很拙劣。一个上了点年纪的非党团员工人却看不懂这戏,大惑不解地一再向批斗会的主持人说:他不是很好吗?犯了啥事了?我看他挺好的,没说的。

    这时,生产队长来巡视了,主持人向他小声汇报,请示这戏怎样演下去。不料,队长却善意地看了看我,对组长说:“休息一下。休息后不开小组会,改开大组会,目标对准那个萧乾。”

    好哇,这下我如释重负,甚至对队长感恩戴德,浑身轻佻起来了,简直像个仰头对主人摇尾巴的哈巴狗!这就是我,一个小人、可怜虫,已经进入角色、化入角色的我!

    萧乾这老头,我觉得他十分善良,谦虚、憨厚,简直天真可爱。他诚心诚意跟工人打成一片,相处密切。很多方面他比我表现得强多了,我还暗暗地向他学习。可是,他不是老党员、老革命,因此,这位可爱的长者就成为批斗右派的重点对象。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这些老右离开生产队,被集中成一个大组,一起劳动,一起生活。两间工人宿舍腾给男性老右,大家挤住在大炕通铺上。挤不下,我和钟惦棐就合睡在大炕边的一张木板床上。

    一天,总场的公安局长来了,召集老右们训话。他面孔铁青,横眉怒目,狠声恶气,拍打着桌子,把我们痛训一顿。他骂我们是“丧家之犬,没人要的野狗”。他斥责我们劳动表现恶劣,是“破罐子破摔,偷懒耍猾,抗拒改造。你们只有一条出路,老老实实低头认罪,劳动改造,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再不老实,那就抓起来判刑!”

    他警告说,另一个分场的右派分子秘密组织反革命组织,任命了部长、政委,企图颠覆共产党领导下的共和国。现在他们已经遭到严厉镇压。

    这真够骇人听闻的,真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来。据说这就是“阶级斗争尖锐化的表现,右派分子的新动向”!

    后来,听一个农场干部家属说,那些老右是开玩笑,互相瞎叫什么部长、政委什么的,有人打了小报告,就成了掉脑袋的大问题。她好心劝诫我说,在这里说话要小心,切不可瞎开玩笑。

    局长在那里呵斥发威,我心里痛苦极了。我们流血牺牲夺来了政权,却在这个政权下落到这步田地,受尽凌辱、糟践。你只要跳下低头认罪的深渊,就会发现这深渊深得没底,就要身不由己地向深处坠落,坠落。落到连哈巴狗都当不上,只能当个没人要的野狗的地步,落到连野狗也不如的癞皮狗的地步!

    我偷眼瞅一下在座的老廖,他竟然十分平静,似乎一切都理所当然;再瞅钟惦棐,他好象置身世外,充耳不闻。萧乾大约是和我一样,显得阴沉,痛苦不堪。

    痛苦中我不能不冷静地沉思:斯大林的“阶级斗争越来越尖锐化”的理论,在中国有自己的版本。中国虽然没有发生匈牙利事件,毛主席却认为中国也会有发生匈牙利事件的某些危险。于是他要主动整风,把各个机关、学校可能发生的“小匈牙利事件”诱导出来,导出一批反革命分子、纳吉分子,这就是“资产阶级右派分子”。于是,总归要有一批人按照毛主席的希望当上右派,被送上“阶级斗争尖锐化”这个祭坛上作牺牲,充当全国知识分子和全国人的“反面教员”。

    “阶级斗争尖锐化”了,许多右派唯恐遭到更加严厉的镇压,就进一步进入角色,幡然悔悟似的检查自己的罪行,说自己在本单位“搞了匈牙利事件”,“当了纳吉”,等等,使劲地朝自己头上泼粪浇尿。就这样,“阶级斗争尖锐化”的戏演得高潮迭起,紧张激烈,热闹非凡。老右之间互相批斗、撕咬,互相尖锐化。据说,这是为了提高觉悟,脱胎换骨。

    可惜,我始终没有这种福份。在这场尖锐化的戏目里我演砸了。我成了不服罪的典型,右派中的右派。我的新罪行是语言学方面的。夏天在大太阳下挑粪,大家都喊热,我跟着说“热死了”;地里小咬特别多,比蚊子还厉害,我说“痒死了”。我这江南口音里常常出现“热死了”、“痒死了”、“开心死了”之类的话语。于是,犯下了滔天大罪:“你这是攻击党,什么死了死了的,你就是要把党搞死。”在劳动中,我挨了一顿训,我对人说:“我挨骂了。”这又是一条罪状:“你这是把批评污蔑为辱骂。”在大组会上对我批斗,从语言学的问题联系到其他方面,再略加精神分析,触及灵魂,于是我这个“凶恶阴险的敌人”形象就凸现出来了。右派大组长和一群积极分子的狠批狠斗,弄得我瞠目结舌,莫名其妙。大组长这下可抓住了表现他自己“进步”的机会。

    有个老右是山东人,他说他老家有句古话:“下油锅也要抢着站锅补钉。”他没有解释,害得我琢磨了好几天。哦,原来是说,锅补钉比别处要高出一毫米,下油锅的人抢着站到补钉上,把别人挤开去,好让滚油把自己少煎十万分之一。现在时代不同了,他们抢着站到我身上,把我踩到脚下,表明他们多么左,多么革命,就有可能从地狱里爬出去。现代人毕竟比古人要聪明多了。

    “打小报告”,在这里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看不见的杀手。我和钟惦棐合住一床,他经常给我讲故事。他从来不打我的小报告。可是他自己却被人打了小报告。有一次,他对别人说傅雷的儿子逃到国外了。这一下就闯了祸。大组长在会上追问他怎么知道的。他十分平静,他明白有人打小报告了。他迟迟不作答,似乎在想词儿。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是从《参考消息》上看到的。这又是“阶级斗争新动向”!他违背了右派分子不准看《参考消息》的戒律。大组长追问他在哪儿看到的。老钟若是讲出了谁,就要株连到谁。任凭一再追问,他就是闭嘴不答。僵持了好久,终于他想出了词儿:“有一次宣传部长叫我到他的办公室去画画,部长去拿纸笔,他的办公桌上有《参考消息》,就顺便看到了。”好一个老钟,为了不株连别人,煞费苦心,居然编造得天衣无缝,“尖锐化”竟然没有化得动他。我不能不佩服他。

    一天,我俩躺在床上,谈起了他那篇大毒草《电影的锣鼓》。他很平静,淡淡地,嘿嘿一笑:“那是周扬和我交换意见以后,他叫我执笔写成文章发表的。”啊,原来如此!我寻思,文艺界反右斗争不正是这位部长领导的吗?为什么《电影的锣鼓》的黑锅要让钟惦棐一个人来背,他不站出来认账呢?

    第二天,领导问我:“钟惦棐跟你讲了周扬部长什么了?”好快啊,小报告怎么比窃听器还灵?我们是在床头窃窃私语,怎会被人听了去?我纳闷,也只好如实回答。“这就对了,”他说,“钟惦棐昨天急着找我,他赶在你前面说了此事,怕你歪曲他的话,添油加醋,咬他一口。”原来如此!处于“阶级斗争尖锐化”的窝里斗之中,人与人之间是不可能建立真正的友谊的。别看我和老钟挺亲密,他也不能不把我当狗加以防范。我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感到一种莫名的孤独。

    这场“阶级斗争尖锐化”,原来是一场分不出阶级界线,也分不出左与右、分不出是与非的大混战、窝里斗。朋友变仇人,战友成冤家。在我们机关的右派群里,那些主张请愿、搞大民主的人,反过来批斗我,我倒成了“反党头子”;老廖把我的哲学观点批成修正主义;我又怪罪老廖定我右派,反咬老廖一口。那位发起请愿的人,来农场后就在老右群中串联,说我如何坏,善于打小报告害人,在大组会上带头狠咬我。我也不甘示弱,狠狠反咬回去。你看,这个世界多热闹,大混战,窝里斗。多年大战下来,战果累累,造就了一群批斗的积极分子、互相撕咬的英雄,一个个进入角色,化为小人、可怜虫、癞皮狗。

    在这个互相撕咬的狗的行列中,我撕咬人的水平并不比那些积极分子有任何逊色。

人狗之间

    人变成狗不难,可是从狗变成人却很艰难。

    第一个使我有了点自知之明,开始从狗的王国向人进化的,就是那个萧乾。

    那天,老右跟生产队的工人一起去收割稻子,天不亮就下地。老萧这老头,头高马大,肩宽腰圆,头发有点灰白。现在要蹲在田地里和年轻工人一样,一边割,一边不停地向前挪动。他受得了吗?我真为他担心。可是老萧竟是乐呵呵的,没有一点犯难的神气。没多会儿,我就被拉下了一大截子,可老萧和小伙子们已经割到了头。他用镰刀抵住田埂用力把身子撑直,笑了笑,转过身来又投入第二行的收割。一个小伙子大声赞道:“老萧真不善(厉害的意思),窜的挺快哪!”

    老萧个头高,到了蹲不住了,就跪下来割,用膝盖向前挪窝。一天十几个钟头下来,我的两条腿直在弹琵琶,老萧的脸上竟然能露出轻松愉快、天真无邪的笑。晚饭后,他靠在炕上,头枕着被子,挺直了腰杆,戴着老花镜,一只大手捏着一根小针,笨手笨脚、专心致志地缝捕着裤子上的补钉。

    这老头真可爱,有一股说不出的魅力。我被他感动了,一丝敬意油然而生。

    萧乾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全场收稻结束后,召开右派分子自我检讨大会,也就是批斗大会。带头发言的是一位善于领会领导意图的年轻美丽的姑娘。平素,为了表现积极,出人头地,她自愿干男人才能干得动的重活、苦活,赶着拖着很粗的树干的马平整水田。可是,工人似乎并不欣赏,在背后管她叫“臭美”。现在,她带着负罪的神情检讨说,她内心深处有怕苦情绪、保命思想,“这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动剥削阶级思想,是不服罪的右派立场”。她简直在扮演着“革命修女”的形象。

    可是,她的戏还没有演完,突然话锋一转,提高嗓门,声色俱历:“萧乾!你对劳动,对劳动人民,对社会主义是什么态度?必须老实交代!”这下子把个老萧镇住了,他满脸惊讹惶惑,再也看不见那天真无邪的笑容了。

    那姑娘满脸怒容:“萧乾,你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跪着割稻子?谁也没有要你跪,你为什么这么恶毒,故意丑化、污蔑我们的劳动?”

    姑娘起着一呼百应的作用。接着,一个个积极分子冲上去了。狠狠扑上去撕咬,借以表现自己进步,左,觉悟高,以求摘除右派帽子。我也蠢蠢欲动,只是因为找不出老萧的错误作为攻击他的材料,只好听别人揭发。

    “萧乾平常千方百计腐蚀拉拢工人,他把自己的一件棉袄给工人穿,向工人进攻!”

    “萧乾至今还想当老爷,让工人老大哥侍候他。他总是要工人替他打饭。”

    在饭堂打饭打菜要排两个队。老萧和我都跟工人配成搭档,可以少排一个队。这也不得了。我们是阶级敌人,根本没有资格和工人打成一片。跟工人亲密无间。这又是“阶级斗争尖锐化”了。我担心,火会不会烧到我身上?我得赶快揭批老萧,以免目标向我转移。我搜索枯肠,准备发言。我抬头瞄了一下老萧,看到他那痛苦得痉挛的脸,心里一阵抽搐。

   “不,不能这样!这不是当狗吗?人总得有点人味!”我突然横下心来,不参加这场批萧的戏,从上演的角色中挣脱出来。这时,大会上的发言,我再也听不进去了。神经也就松弛下来,加上白天超强的体力劳动,眼皮抬不起来了。

    “革命修女”还在嚎叫着,满嘴血淋淋的。“萧乾必须脱裤子割尾巴,彻底改造!”

    老萧却从不还口。老萧不是大作家、名记者吗?怎能这么没水平、没能耐?他为什么不反咬回去?突然,我惊醒了:老萧他不是狗,是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老老实实的人。我脸红了,而我却在扮演着狗的角色。我曾经自认为在政治上比老萧优越,他对政治简直是一窍不通。现在我才发现,我比萧乾优越之处就在于会咬人,多年练就了耍嘴皮撕咬人的能耐。我不是一向自以为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吗?什么时候变了?变得和那“革命修女”一样,虚伪,卑鄙下流,丑不堪言。这真是个噩梦,可怕极了,吓得我毛骨悚然!

    于是,在我疲惫的脑袋里,人和狗这两种动物,不停地变换着,一分为二,合二为一。我终于发现:我是个人,是昂着脑袋直立行走的人。本来就不是爬着走,耷拉着脑袋的狗。终于,我的噩梦醒了。

    事后,军人出身的保卫科长忿然说:“瞎批!假积极,不好!”农场的书记也说:“这个人(指那位“革命修女”)年纪轻轻的,怎么一向假的出奇!”

    在这场大戏中,多数上了年纪的却不善于耍假。老廖和老钟常爱谈论在延安的琐事;在“大跃进”的大疯狂中谈论《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探讨治国之道……

    不久,老钟因患肝炎离开农场。那位“革命修女”和大组长也调离了。      

苦难的人民 

    “大跃进”,大疯狂,大吹牛。三分场搞了一块试验田,小麦密得不能再密,没行没垅,一切增产的办法都用上了,收获时地里的每一粒麦穗都拣了回来,打场一遍又一遍,最后过秤,仍没有达千斤。书记气不过,说:“什么亩产几千斤、几万斤,全是吹牛,瞎吹!”

    农场工人抱怨人民公社,说大食堂吃不饱饭。有些老右却批评工人们是反党反社会主义。一个跟我很要好的工人对我说,他要离开农场了。临行,他建议我到外边的农村去看一看。

    经领导同意,我走向场部大门。离大门不远,就被一个青年工人拦住。他手里拎了个大包。他说里面装的是饭,他家里人从家乡来,在场部外面等着他送饭吃。

    “大哥行行好,帮我把饭带出大门。我妈打昨天就等在这儿,一口饭也没吃上。我带不出去,大门口查得紧。”他指着路边的一辆马车,有的工人上了马车,把装着饭的大包藏在身下。“你搭马车走吧,他们不会查你的。”

    “不行,兄弟,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我们都知道,是右派,大好人。他们也知道你是好人,不会查你的。”说着就把大包往我怀里一揣,就朝门外走去。

     我揣着大包,藏也藏不了,犹豫着走向大门。可是,大门的岗哨检查人员竟然正眼都不看我一下,让我走出大门。走了一段路,才见到那小伙子在路旁等我。他千谢万谢:“大哥,你真是救命恩人呀!”

   我跟着他离开大路,看到远处聚集着黑压压一大片人。他说,他们都是工人们家乡来的亲人,有乐亭的、宝坻的,还有从山东来的。一双双焦急企盼的眼睛张望着,盼着那个救命的饭包。工人空手而来的,亲属们就垂头丧气。一个工人喜滋滋地从裤裆里掏出比拳头还小的一坨饭,亲属连忙接过分吃,好像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看着那一张张灰土色的脸,一双双渴望求的眼睛,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有谁管他们的死活?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走出农场地界,进入公社的土地。一眼望去,泾渭分明。农场的麦地已经收割,留下满地麦茬。公社的地却是一片荒芜,麦地里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根没有结穗却已枯黄了的麦草。我走近名叫柏各庄的寨子,寨子大门口的墙上用大红字写着亩产几千斤的豪言壮语。一个家在山东的工人对我说过,这号鼓舞人心的创记录的数字,是杀人的数字,血淋淋的数字。原来到处一样,中国成了人人说谎的国家。

    大约10点钟,我来到这里新建的公社食堂。我用粮票和钱买了一碗白菜汤和两块红薯,坐到一张桌边吃起来。突然,脚下似乎有狗在抢夺。我低头一看,啊,我扔到桌下的薯皮,招来许多人在桌下抢。还有许多人在我周围盯着。我没法再吃,把全部红薯和菜汤都送给他们。菜碗在争抢中被打翻,菜汤流到桌上,许多人急忙趴在桌上吮吸。

    公社食堂开饭了。社员们排着长队,领他们自己那份“饭”——有两片青叶子的一碗清水,一块大约有我四分之一拳头大的玉米窝头。社员说:“只有干部和炊事员有饭吃,有鱼有肉吃。”

    唉,基层干部变质了,他们才不管人民的死活呢。——又是什么使得他们变了的呢?

    从这里往外走,在一个中药铺对面,见一个大婶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鹅卵石,在石板上有气无力地砸一小把花生壳。问她有啥用处,她说她要砸烂了吃。我蹲下来替她砸,这玩意儿真难砸碎,怎能吃得下去?即使吃下去了,得到的能量也抵不上砸碎它所付出的能量呀。我帮大婶砸着花生壳,一边和她唠磕。她说:前些天农场收麦,社员们去拣麦穗。饿得熬不住,就连拣带拿,搓搓就往嘴里塞。有个干部说“这是国家的,不能拿。”社员说:“都共产主义了,是国家的我们就能吃。”可是,他们开了枪,大家都跑回来了。

    “不会吧,共产党不会对老百姓开枪的,兴许是朝天开的枪。”我仍然按常规思维判断。

    “唉,现在叫我去白拿,也爬不去了。”她已经走不动了,饥饿使她虚弱不堪。在她身旁躺着一个双腿浮肿的男人,靠晒太阳取暖。

    这是一幅可怕的人间惨象。到处都有饥饿的人群,濒临死亡而无力挣扎着的人群。我心如刀割,不禁为老百姓的苦难鸣起不平来:“你们就该起来斗争,自己作主,不要听上头的话,什么亩产几千斤!按虚报的产量交粮,你们还能有粮食吃?办那喝稀汤的大食堂,害死人,还挂满了锦旗!”

    我这是说空话,瞎埋怨。接着,我又出了个馊主意:“你们一起去找政府,要求开仓放粮。”躺在旁边的男人嘟哝了一句,我没听清。大婶把那男人的话转告我:“大兄弟,你这不是叫我们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去找死?”

    一句话把我镇住,不再作声,嘿然离开。善良而驯服的人啊,你们宁饿死也不反抗。我竟然鼓动他们为生存而斗争,可真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了。

    我这个立志为人民幸福而斗争的革命者,只能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却束手无策,无所作为。可耻啊,这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耻辱,从未经历过的精神痛苦。我亲爱的父老兄妹啊,我义无反顾地献出自己的青春,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今天又付出比生命更珍贵的人格与尊严,受尽凌辱而不悔,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换得你们今天的苦难吗?

    难道世上有喝大锅清汤的共产主义?难道有践踏人的尊严的共产主义?难道有君为贵、民为轻的共产主义?怎能给崇尚人类优秀的文化结晶的善良的人们贴上反动阶级的标签,却把走向贫困与饥饿说成是真善美,贴上先进阶级的标签?

    你们可知道,我们九死无悔地献出宝贵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人民!我们坚贞不渝的生死之恋、刻骨之爱,到底是爱恋着什么?谁能当之无愧地接受这份爱?人民!人民!人民!

    突然,上空响起了公社广播喇叭的轰响,奏完《东方红》的序曲之后,又是宣讲三面红旗、“形势大好”、“共产主义万岁”。这时,脚下的大地似乎崩塌了一般。我的信念,我曾奉若神明的一切,突然之间全都崩塌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去,走到一条干涸的农渠里,浑身无力地躺下来。我已无泪可流,痛苦使我按奈不住,情不自禁地对着苍天大声喊叫起来:

       万马齐喑呵,鹦鹉高歌!铺地饿殍呵,冲天赞歌!

      引领全球呵,野心狂勃!

        人犬之间呵,一点之讹!人不如狗呵,苍生奈何!

         (注:“犬”字比“人”字仅多了一划、一点)

   天快黑了,我从农渠里爬出来,走回农场。我像是从梦境里走出,不再相信一切戏法,我只相信真能使人民生活越来越幸福的主义。这就是我,一个从梦中走出来的社会主义者,中国人民的普通儿子,一个从狗进化成人的人。

摘帽右派

    1959年,三分场宣传部长宣布,河北省委正式来文,为我摘掉右派帽子,回原单位听候分配。啊哈,终于有幸领到了一张妓女合格证!可以有出卖自己人格的自由了。

    我这是咒骂自己,还是忿忿不平的敌对情绪?我在农村所见的社会现实,使我欲哭无泪,心头鲜血滴沥。我带着一颗孤独寂寞的心,在哀鸿幽咽、鹦鹉高歌声中离开了渤海滩。

    同时被摘帽的有廖经天。我们回到了北京。不久,他下放到贵州去了,我被分配到安徽。在去安徽报到以前,给我一个月的探亲假,到南京与妻儿会面。

   在南下的火车上,一位河南老乡对我悄声说,河南饿死的人可多啦,越是先进标兵的地方,死的越多;越是壮汉子,死的越快,病恹恹的老人反而经得住饿,慢慢饿死。——我想,只有广大地区饿死人多的地方,才能归纳出这两条可怕的规律来。

   我头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展现一幕幕遍地饿殍的景象。忽然,车厢里的喇叭响起了赞歌:“麦苗儿青来菜花儿黄,毛主席来到咱村庄。千家万户齐欢笑呀,好象春雷响四方……”车轮发出咯噔咯噔的单调的响声,伴着漫漫长夜,在茫茫苦海中行进。我没有困意,国事、家事、个人事,事事伤心,百感交集:

       相思一度,辛酸一度,恋苍生,魂萦垄亩。

      垢面鹑衣不忍离,车轮难驻。

           颂歌扬,九洲夜哭。

        妻儿何处,高堂何处,负深恩,零丁孤骛。

      白发红颜梦里盼,盼君何苦。

           暗凝思,我民我土。       (调寄《解佩令》)

      到了南京,车轮停驻。夫妻重聚的时刻到了。我们抑制不住久别重逢的喜悦,我唱起“Long long ago”(《很久很久以前》)那支英文歌曲:“再给我讲吧,那些我特别爱听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再给我唱吧,那是我曾多么爱听的歌子,很久很久以前……”

    摘帽右派,仍旧是右派,这是无以摆脱的现实。我再次提出离婚,不愿拖累老婆孩子,同时,我也不想被他们所拖累。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矛盾:我们亲得一刻也舍不得分离,却又如此决绝。可是,她仍然不同意。她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我给她出的难题。我被划右派后,她的共产党员姐姐也曾劝她办离婚,她说无论如何也得等到农场见我一面以后再离。最后,她还是拒绝了她姐姐的建议。她既然爱了,就不管什么政治地位、利害得失,也不管物质生活受多少苦。“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又哪怕艰难孤苦,又哪怕做活寡妇?

    一个月的假,很快就过去了。妻子带着孩子送我登上去安徽的长途汽车。我先到合肥,被分配到徽州。经芜湖乘长途车南下,汽车开进了峰峦起伏的大山里。望着车窗外的青山碧水,心里响起了屈原的《怀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汩沮南土。”这似乎是我眼前的写照。

    汽车到达我的目的地徽州屯溪镇。次日,我到地委报到,并交上一份申请报告,请求分配下农村生产队。我明白,带着个右派罪名,尽管是个脱帽右派,在人地两生的地方,留在干部队伍里,等于关进新的牢笼里。我仍然留恋那些朴实而苦难的人民。

    我住进地委招待所等候分配。来这里公干的人进进出出,一般只住上三五天就走了。可是有一位干部住的时间比较长,和我慢慢熟了,就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他滔滔不绝,讲述皖北农村干部的恶行。据他说,农村干部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群众在食堂里喝稀汤,饿死人,干部私下大吃大喝,脑胀肠肥。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能举出地名、村名、人名。他说在“大跃进”、吃食堂时期,安徽饿死的人数达800万。可是,他把这一切都归罪于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据他说,许多人向上告状,反映情况,告状信不是寄不出去被截获,就是被批转给当地处理。上告的人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省里有些“门槛精”的干部,把告状信托可靠的关系带出去,信中明确表态“拥护三面红旗”,只告省委领导“过左”,害死了人。

    听着他讲述的故事,我不免寻思起来。他描述的惨状,和我在渤海地区农村所见没什么两样。河北、山东并没有曾希圣呀。对曾希圣这个人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抗战时期新四军北上抗日,遭国民党围歼,重新整编为七个师,曾希圣被任命为第七师政委,对开创皖南、皖中根据地是有功的。怎么,解放后到安徽他变了?难道他不再紧跟中央、独断专行起来了?

    再说,这位安徽干部居然可以无所顾忌地攻击曾希圣,曾希圣还是当时的第一书记呢。这人有什么来头?

    我心里有一连串的问题,可是我不好直接提出来,只能默默地听着。

    中秋节快到了,那人离开了屯溪。在招待所里闲居了一个月,我才被分配了工作,到徽州专区农业专科学校当副校长。中国历史上被贬谪的官员,从来是流放外地,有职无权,加以监管。我这摘帽右派理当从之。

    几乎同时,清华大学的党委书记俞时模,也是摘帽右派,分配到徽州专区师范学校当副校长。据说他是大革命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干部,是安徽芜湖人,全家“连锅端”来到这里。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被造反派打入黑牢,迫害致死。

江畔忏悔

    离开农场那“阶级斗争”的旋涡,抛开妻儿亲情的缱绻,走到皖南这青山绿水之间,我感到未曾有过的孤独和清静。我常独自在那条碧蓝的清澈见底的江水之滨留连。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净化,心头不禁唱出了即兴之歌:

      练江的水呵,清洌的酒。

       醉得那青山云雾里游,漫山杜鹃全红透。

       万山留不住,江水日夜流,润染得两岸人俊秀。

       我的情意脉脉的江,我的情意脉脉的酒。

       为什么,为什么,清冽的江水流到了我的心头?

    面对清冽的江水,益发觉得我这个人和这个社会环境是何等污浊不堪。一种强烈的愿望,引诱我跳进江水中涤荡自己的灵魂。现在我有了独立地深思反省的自由,反省投身革命的我是怎样变成驯服忠顺的、而且会咬人的“狗”的。

    难道只是由于反右对我的压力,我才放弃原则低头认罪、才为邀功取宠去撕咬别人的吗?不,反右刚开始的时候,许多被打成右派的冤案,就有我一份“功劳”。我还自以为多么革命,党指到哪儿就打到哪儿,打得颇有成绩呢!

   再以前呢,“三反”打老虎,上级认为有些单位反贪污不力,没打出“大老虎”来,于是我就大打出手,把个贪小污的总务主任打成大贪污犯,并且违法乱纪,私下把他关在小黑屋里近一个月,一再开他的批斗会。最后查明,只有那么一小点贪污,法院根本不受理,我却仍然把他开除了。我跟得够紧了吧,够“左”了吧。

   “三反”中,我对领导有“语言不敬”之处,领导就开始整我,要我交代历史,找我的“小辫子”。他们听说我父亲在抗日战争中当过盟军的情报员,“哈哈,国际特务!”有功于抗日的父亲成了“反革命分子”!为了表示“左”,我连忙跟父亲划清界限。父亲从上海来看我,我赶快把他送走。我的人性哪里去了呢?

    解放前的地下斗争时期,我就没有左倾症吗?在中央大学,有托派活动。按照当时党的政策,我把托派的熊某和杜某说成是国民党特务、帮凶。可是他们积极投入反对国民党统治的民主运动。我告诫同志们不跟他们合作,提高警惕。个别新青社员背叛组织,投向托派。托派了解我们的地下组织,却从来没有出卖我们。他们和我们地下组织同志们同时被国民党逮捕下牢,也没有出卖我们。解放后,公安机关在我的“帮助”下抓到了他俩,我还举证他们曾在反对国民党的群众斗争中起了破坏作用。难道这是实事求是吗?这不是做了斯大林的跟屁虫吗?

    左倾顽症是有左倾理论作指导的。《联共党史》就是一本左倾教科书。在中国,左倾又有其深厚的社会历史根源。反科学的左倾顽症,和反人性的左倾顽症,像是一片树叶的两面,它的树根深扎在封建专制主义的土壤中。左倾顽症已经渗透、污染了社会,愚昧、盲从、迷信,把人演化成驯服的狗样的奴仆。

    唉,回首往日壮志,唯余一恸。“哀我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这是屈原徘徊在沅江边时说的话。屈原似乎在召唤我。我如醉如痴,痛苦得不想再活下去。江水滔滔,以巨大的诱惑力,引我投江以自洁,洗净我肮脏的灵魂。

    我开始给妻子写遗书了。正在这当儿,一条被封锁而迟到的新闻鼓起我活下去的勇气,挽救了我。一位为涤荡社会污浊而奋起斗争的英雄的故事,悄悄地流传在人民当中。他就是原安徽省委书记、副省长张凯帆,老百姓叫他“张青天”。

    早在解放初期,我就听说过张凯帆这个名字。我读萧三编的《革命烈士诗钞》,其中有一首“佚名烈士”的《龙华监狱题壁诗》:“龙华千古仰高风,壮士身亡志不穷。墙外桃花墙里血,一般鲜艳一般红。”这是30年代烈士柔石、殷夫、胡也频等左联作家和进步学生遭国民党屠杀时,张凯帆题了这首诗来纪念他们的。他没有署名,就被当作“无名烈士”的作品了。他是1926年参加革命、1928年入党的老共产党人。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先后在淮南地区、皖中地区、山东潍坊等根据地担任领导工作。

    张凯帆当了那么多年的官,却不谙为官之道。他的老同事张劲夫说:他“书生气较重。他是个革命者的材料,不是做官的材料,他不计较官位,从不讲究做官之道,但他是一位真诚的人民公仆。”

   在“大跃进”、“公社化”的热潮中,他的不会做官的毛病突现出来了。民间传说,张青天微服私访无为县,违抗上意,取消公社,解散食堂,开仓放粮,解民于倒悬,煞住饿死人之风。

   无为县,革命老根据地、鱼米之乡。那年头的左倾顽症给这里带来了饥饿、逃荒、浮肿和肝炎,土地撂荒。全县90万人饿死了30万。1959年粮食产量骤降到4.4亿斤,却上报为7亿斤。农家颗粒不剩。

    民间故事是这样说的:这年7月4日,张凯帆中途下车,突然袭击式地走进黄汰村的名噪一时的“一枝花”公共食堂。正好看到两个人端着满碗油乎乎的面疙瘩,吃得津津有味。“你们是社员吗?”,回答说是干部。“群众吃的是什么?你们吃的是什么?你们还算是人民的干部吗?”其实,他们吃的也不过是碗面疙瘩。

    次日,张凯帆参加了县委常委扩大会。县委领导首先例行公事地“欢迎张书记亲临指导”。张凯帆单刀直入地问“现在无为全县还有多少人?”谁也答不上来。张又问:“全县还有多少粮食?”在场的人都瞠目以对。张书记火了,拍案而起:“全县有多少人、多少粮食,你都不知道,你这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会后,张凯帆微服出访。在村里碰见一个中年人,满面红光,身强体壮。他迎上去问:“我看别人都面黄肌瘦,你怎么过得这么好?”对方听他讲一口无为土话,穿着也像个农民,就勃然大怒:“老子不用你管!再多话,老子就揍你!”说着就抡起拳头打过来。跟随张凯帆的干部急忙前来拦住,大叫:“住手,这是张省长!”这位中年人倒是对“为官之道”训练有素,反映灵敏,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张凯帆把他扶起来,问他是怎么回事。“我....我是生产队长。”原来这是个中国最小的芝麻官。

    然后,张凯帆来到张沟公社的生产队的一个公共食堂。他揭开锅盖,锅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这叫“稀饭”。他愤愤然放下锅盖:“这样的稀饭能填饱肚子吗?什么‘雷打不散’的食堂,今天就要把食堂给我打散!”他下令:“把口粮分到群众手里,让他们自己回家烧饭,谁也不准克扣。”其实,食堂已经没有多少粮食分给群众了。

    张凯帆深入农村了解民不聊生,干部们作威作福的严重情况,就整理成材料交给县委严加处理。

    7月7日,下着小雨,张凯帆在无为县体育场召开县的五级干部会议。还能走动的老百姓扶老携幼冒着雨都来旁听了。张凯帆走上主席台,别人给他撑把伞,他轻轻地推开,眼里含着闪闪的泪珠,高声讲话了:“同志们,无为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是,我们还存在缺点:譬如,亩产600斤,硬说800斤、1000斤。有人说报少了面子过不去。请问,你是要面子,还是要肚子?……毛主席一再说过,应该把对上级负责和对人民负责一致起来。”

      他大声宣告:“从今天起,每天每人供给平均不少于一斤的粮食,一直供应到接上早稻。重病号每天还应加上二两黄豆。要紧急调运粮食,安排到户…….”最后,他充满激情说:“我吃人民饭,就要为人民办事,绝不能吃饭不当差!”

    这是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群众中竟然有人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共产党万岁!”这个从大革命时代起在无为县跟人民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共产党人,今天又回到他的家乡,为共产党争回了在人民心中已丧失了的信誉,争回了一声“共产党万岁”的呼喊。他走下主席台,旁听的群众涌了上来,用衰弱的声音向他欢呼,紧紧拉住他的手,泪流满面。有的人竟哭着向他跪下来。

    会后,他一面向省委写报告,要求紧急调运粮食、黄豆、红糖,救济灾民,一面提出“三还原、两开放”的政策,即:吃饭还原,房屋还原、自留地还原;自由市场开放、农民家庭副业开放。落实下去,无为县这个重灾区不再死人,生产得到恢复,人民生活得到改善。

    张凯帆呀,你好大的胆子!这是解放以来我所知的一位敢于顶着中央、毛主席的命令,擅自作主,为解救民苦不惜丢掉乌纱帽的共产党员。

    就在张凯帆去无为的那些天,毛泽东在庐山会议上对敢讲真话的彭德怀等人大张挞伐,冠以“反党集团”的罪名。不久,在全国开展反对右倾机会主义的运动。毛泽东看到张凯帆解散食堂的报告,写下了批语:“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委员里有,省级也有,例如安徽省委书记张凯帆。他们站在资产阶级立场,蓄谋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分裂共产党。……他们反社会主义的纲领,就是反对大跃进,反对人民公社。”

    张凯帆被毛主席点了名,在合肥被批斗了51天。全国都在批右倾机会主义,都在打各自的“小彭德怀”、“张凯帆”。这年底,张凯帆被秘密逮捕,关押了200多天。最后被“宽大处理”,开除党籍,发配淮北劳改。

    安徽省在1961年3月6日开始推行“责任田”,即“定产到田,责任到人,超产奖励,减产赔偿”,把土地分片按人分配,由各农户承包,多收多得。农民对这办法十分欢迎,兴高采烈,却又心有余悸。张凯帆挨了整,可是安徽省却还在推行责任田。

    我所在的学校里有个学生退学回家种责任田去了。他邀我去他家里,准备杀猪沽酒款待我。他说,“大跃进”那年,他家那个生产大队是县长蹲点的地方,是全县树起的标兵。吃公共食堂,饿得他直哭。母亲偷偷拿了公家一块山芋被抓住,被大会批斗,把她关在家里,家门贴上封条,持枪民兵把守。“我母亲再也没能活着跨出家门……”他说不下去了。

    我宽慰他说:“现在日子不是好过了吗?共产党终究是为人民的。过去犯了错误,现在不是改了吗?”

    “俺村里人都担心共产党多变。农民日子好不了几天,又要变。猪催肥了就杀!不能富,更不能冒尖。能快活几日就快活几日。”

    “我看,过不了多久,党中央会公开发文件,正式下令实行责任田的,”我相信党会改正错误。

    可是我错了。1961年中央广州会议时,毛泽东对曾希圣说,你们可以搞责任田的实验。曾希圣高兴得不得了,立马在全省推开。不料,同年底,毛泽东在无锡专门接见曾希圣,说生产开始恢复了,把责任田给改回来。好一个晴天霹雳!曾希圣乞求开恩,没准。接着,在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曾希圣被点名为“霸王”而垮台——名义上却不是为了责任田。

    1962年4 月中央发了《关于加速进行党员干部甄别工作的通知》。中央派中央监委副书记钱瑛来安徽协助省委进行甄别工作,对错划为右派的省委副书记的李世农,以及张凯帆等一大批定位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党员干部分别进行平反。徽州地委也叫我写申诉,要求甄别平反。我写了申诉,远在贵州铜梁的廖经天也写了申诉。可是,就在这年9月末,报端披露了中共八届十中全会的消息,毛泽东在会上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说“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要批判黑暗风、单干风、翻案风。左倾顽症又卷土重来了。安徽的责任田终于被定性为“姓资”而夭折。

    平反就此煞了车。已经平反了的也就算了,没平反的,自认倒霉。有这么个滑稽的事情:有个女孩子被打成右派,她的爱人认为她不是右派,就被以包庇右派的罪名打成右派。平反时女的赶上了平反,男的因被下放外地,迟了一步,于是只好留任右派。女的既然不是右派,男的何罪之有?真叫人啼笑皆非。

    这就是历史。刚想翻过新的一页,写上新的一篇,背面陈旧而泛着恶臭的墨迹,又洇满了新的一面。为什么这页纸如此的薄,又如此难翻?

十年浩劫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这个老右派,当然是在劫难逃,而且是命中的大劫数。

    国家元首、开国元勋,大大小小的领导人,都被打倒在地。地富反坏右,更不必说。造反派的能耐,就是把只言片语无限上纲,捏造莫须有的罪名。我说过一句“青菜豆腐保平安”,就被演绎成污蔑社会主义穷得只能吃青菜豆腐;我说过“小鸟自由飞翔”,就被用来证明我诋毁社会主义不自由。还有许多“滔天大罪”。

    批斗大会上,他们命令我跪下,向毛主席请罪。我说,“我这辈子没学过下跪。我是人,不是狗。”于是,暴徒们就用棍子、翻毛皮鞋对着我的两只脚后面的打弯处狠打狠踢,迫使我屈膝下跪。我忍着剧痛,努力把两脚伸向前方,从而跌坐在地。我怒视着他们说:“看吧,我没有跪,我是坐在地上的。”暴徒们气极,一棍子把我打昏过去。

    后来有个青年告诉我,暴徒们说我装死,拿来个钉子扎进我的脚底板。这个青年于心不忍,把钉子拔了出来。脚板疼得够呛,可是我庆幸在酷刑之下保住了人格的尊严。

    他们把我囚禁在一间小屋里,日夜有人把守。不久,学生造反派和工人造反派互相斗起来,没工夫管我,我倒自由了。毛泽东令部队“支左”,造反派分裂成两派。江青煽动他们“文攻武卫”,学校里的学生造反派抢武装部的枪支弹药,准备打仗。我听到这消息,想制止武斗,急忙找县里“支左”的8341部队,他们似乎无可奈何。我又到支持另一派的军队驻地报告。我的行动被学生造反派知道了,他们到我的住处抓我,我不在,把我的财物掠夺焚烧一空。我的处境危险,有个学生急忙到县里给我通风报信,要我赶快躲避。我和另一派造反派徒步逃亡到杭州。造反派对杭州的接待站提供的伙食不满意,居然掀翻饭桌,砸烂锅碗,露出独裁统治者的霸相。他们若是上了台,中国更要倒大霉了。

    我不可与他们为伍,独自离开了杭州,到上海浦东我弟弟家躲避。我以为这地方比较安全。不料,我们学校的造反派在一位教师的带领下居然找到了这里,要把我抓回原单位。我拒绝回去,说我的财物都被你们抢光了,回去无法生活。他们不理,硬把我带走,说:“你别想逃走!”我说:“我当然要逃。”我是有逃的经验的。

    我跟着他们过了黄浦江渡口,在十六铺等公共汽车。车来了,车上挤满了人。我们跟在一群等车的旅客后面挤上了车,车门在咔哧声中开始困难地关门。就在这一瞬间,我扒开挤在门口的人,跳下车去,车门在我身后啪地一声关死了。哈哈,我成功了。

    我唯一的去路是南京,那是我妻子住的地方。到了南京,我不能到家去住,因为造反派知道我的家。一位朋友欢迎我去他家,他妻子却怕惹祸把我赶了出来。我只好找全家都同情我的友人家暂住。我妻子只能偷偷到他家与我相会。

    学校的“支左”部队终于把两派捏在一起,成立了“革委会”。我以为局面会好些,就经合肥回到学校。两派头面人物都分得一定的权位,就合力搞“阶级斗争”,斗地富反坏右。传说别的地方把地富反坏右都处死了,令人心惊肉跳。我这个遭造反派痛恨的老右派,成为他们斗争的重点。他们调我的档案,发现我解放前夕曾被敌人抓住,敌人在我的记事本上发现两个永利氩厂情报员和我联系办法的材料,他们就说我出卖了这两个情报员(事实是,为了掩护两个住在永利氩厂附近的农民情报员,我骗敌人,故意说成是两个氩厂工人,因此敌人始终没有查找到他们);我从敌人监牢逃跑,他们就说是敌人故意把我放出来当特务的。我这段历史经过党组织审查,是清白的,已作结论,并恢复了我的党籍,是区党委书记曹荻秋批准的。而曹荻秋是“六十一叛徒集团”中的一员,于是他们上联下挂,为挖出了我这么个“大敌人”而庆幸不已,把我当做“叛徒”抓了起来。

    革委会把我囚禁在楼梯下的一个三角形的楼梯间。里面扔了许多杂物,老鼠日夜猖狂肆虐。只给我一个盆供我便溺,每天晚上在看守的监视下去厕所倒尿盆、解大便,并到食堂打回一天的饭和要喝的水。

    每天晚上开大会对我审讯。我据实说明我不是叛徒,他们就给我一顿狠打,拳打脚踢,用指甲抓我的脸,打得我遍体鳞伤,只有腹部由于我蹲在地上没有伤着,头顶也没能幸免。后来有个好心人在黑暗中用一本书挡住我的头顶,总算没有伤得太重。终于有一次,他们把我的腿打瘸了,我昏了过去。他们不得不暂停对我的刑讯。

    一天,有人来“参观”。我听见他们在说:“俞时模也是关在像这样的屋子里,天天挨打,看样子就要死在里面了。”后来我知道,俞时模确实死在那个黑牢里。死前,耳朵已被耗子啃烂。俞时模原是清华大学党委书记,1957年被打成右派。1961年和我一样被摘掉右派帽子,解除劳教,下放到安徽歙县,当徽州师范学校名义上的副校长。“文革”中和我一样遭到批斗刑讯,然后转移到一个农场,关在黑牢里。他也曾越狱逃生,可惜失败了,最后竟死于非命。

    我不能在黑牢里等死,要抓住机会逃出去。听说有个县长在夜里逃跑被抓住,活活被打死。一个月黑头的黄昏,天色朦胧将黑未黑的几分钟,人们刚吃完饭消闲片刻,电灯还未亮,看守带我到食堂打饭,然后我去厕所解手,看守守在厕所门外。这时,天已黑透。我突然以惊人的爆发力,一个箭步飞出厕所门,像个子弹向后面的稻田射去。那看守惊叫一声,呼喊救兵,一时人声鼎沸:“抓住他,抓住他!”我害怕极了,被抓住就没命了。我拼命跑,翻墙走壁,腾挪纵跳,不知跟谁学得这等本事。我跑到一个小山顶上,下面是陡坡,无路可走。我脊背贴着陡坡滑落下去,底下是一条长年荒废的铁路路基(“大跃进”时期修的从芜湖到屯溪的铁路路基)。我又翻过一座山,停了下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条腿疼得厉害,整个人都瘫了。休息了一会儿,定了定神,决定向北走。

    走到一个叫河沥溪的大镇,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我不会游泳,只能过桥。不料,两个造反派竟守候在桥的那一端,看来像是来堵截我的。我蹲在桥这头思考对策。这时,恰好有个妇女怀里抱着幼儿,打着洋伞,走来问我镇上的医院在哪里。运气来了,我帮她抱着幼儿,那妇女撑着伞罩着我和幼儿,安全地走过大桥。

    沿公路向北,从芜湖过长江,坐火车到巢湖。我既不能到南京去找妻子,有家不能归;也不能找老战友、老上级。我不能学汉朝党锢之祸的张俭,去连累别人。我只好当叫化子,流落荒野。若要倒毙,就倒毙在我妻子少年时代生活过的巢县农村,那里是我怀有特殊感情的地方。

乞丐生涯

     1968年夏,皖北阜南县一带发大水,大批难民逃荒到巢县。巢县的桥头挤满了难民,其中并非全是逃荒者,也有不少是“文革”中的逃难者。在这一带农村,乞丐要饭有个规矩,只在中午讨一次饭;而施主总是将揭开饭锅新煮好的饭舀给乞讨者,绝不会把自己碗里吃剩下的饭倒给乞丐。因为他们都曾讨过饭。

    我挨家去乞讨,却看不见人家吃饭,原来人们都端着碗到一个生长着许多大树的空场子,叫做“饭场”。大家一边吃饭,一边闲聊。我端着饭碗朝大家望着,可是没有人施舍给我。我犹豫了一会,唱起自编的讨饭歌:“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听我言,我家住在阜南县。三年涝来七年旱。千年不遇的大灾难,如今全都在眼前。独自闯过鬼门关,死里逃生来要饭。”      听着我的哀伤的声调,几个妇女在抹眼泪。一个老奶奶走来,眼泪汪汪地说:“把你的碗给我,到我家给你盛点饭吧。”回到村里,从锅里给我舀了一碗白米饭。有些人拿给我锅巴、山芋。还有人送给我一小碟腌菜。我默默地接过她的好意,转身折了根树枝当筷子。一位妇女把她手里的筷子在身上搽了搽递给我,说“就着小菜吃完了再走吧。筷子你就带上用,不用还我了。”

    我不知用什么话语来感谢他们的亲切和关爱。一位老妈妈说:“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逃过荒要过饭,见了讨饭的都知道可怜。”旁边围观的人议论开来:“那年大跃进、共产风,村里能跑的都跑了,跑不动的就饿死了。跑出去的,有几家至今也没回来。现在,城里闹文革,到处打仗,没人来管我们,倒好了,暂时可以自己作主了。可是还不知明天又是咋样呢。”

    大家关心地问我的家里的情况。我怎么回答呢,只说“我和妻儿被‘大水’拆散了,各奔东西。我来这里,就是来寻找他们的踪迹的。”

    带着大家深切的同情,我蹒跚地走了。入夜,就露宿在野地里。听一些“外流”的人说,县城里开始驱赶和清理“外流”。他们就转移到柘皋镇附近的一个废弃的瓦窑场。我也到这里安身。除了讨饭的,这里还聚集着小偷、算命术士、无业游民、各色人等。窑旁有两个人在用当地的水曲柳和紫穗槐的枝条编篮子,编好了就卖掉。我就央求他们教我做这手艺。他们叫我买把镰刀,用来砍枝条。我学会了这手艺,把编好的篮子拿到镇上卖掉,买两个油炸花卷,改善一下生活。

    就这样,一路编篮子卖,一路讨饭。路上,看见农民在地里干活,地边有人带着黑臂章,上面写着“地主”、“反革命”、“特务”之类,站在路边的长凳子上受罚。最可怖的一幕,发生在这个小镇举行的批斗大会上。墙上写着大标语:“地主阶级的残渣余孽某某死有余辜”。批斗的对象是一个小学教师,地主成分。他受不了批斗虐待而自杀了。造反派领着大家念毛主席语录之后,把那个自杀的老师的尸体抬上了台,两个带着口罩的造反派把死尸竖立在台前,几个造反派挥舞着“小红书”,对着尸体大声批斗。台下小镇的人全都默然无声。这幕人间惨像,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连忙转身而去。

    一个从合肥来的人,给我讲述了黄梅戏著名女演员严凤英惨死的故事。她被关押批斗,受尽虐待。她写信给周总理求救,信不知道转到哪里去了,没有下文。她最后绝望自杀。死后仍被造反派侮辱糟践,借口说严凤英身上藏有发报机,把她全身扒光。当然没有找到发报机,又说是藏在肚子里,就开肠破肚。一个被人民特别喜爱、崇敬的好演员,竟遭如此残暴屠杀。这又是谁对人民欠下的滔天罪行?

    我毕竟从死亡的边沿活过来了。一天,我向一个人家讨饭,主人拿着一碗剩饭,里面还有肉和菜。我吃了一顿特别好的饭。不料,吃后发起高烧,拉肚子。我摸了摸脉搏,跳得很慢。坏了,我得了伤寒。我浑身无力,勉强向古河镇走去,那里有个医院。眼看古河镇就在眼前了,我却支撑不住倒在路旁,昏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见到妻子,流起泪来。醒来原来是下了一阵大雨,雨点打在眼角,把我浇醒了。大雨使我的高烧减退了,可是我走不动。我不能等死,拼命挪动双脚,走了两三小时才走到医院。医生给我检查、验血,确诊为伤寒。他要我住院,可是我没有身份证和其他证件,他去找革委会说情,仍然不行。医生只好给我开了氯酶素让我带着上路。

    走出医院门口,我就昏倒在地。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昏迷中苏醒,听见有人说话:“找张芦席把他裹起来,送到北边荒坟堆去。”另一个人说:“再等会儿,看样子还没咽气。”这时我才醒透,睁开眼睛,挣扎着爬了起来,离开了医院门口。我走到附近一个公路的涵洞里躺下,在那儿吃药。

    我慢慢恢复了些,就写了封信给我在南京的一个朋友,请他告诉我家,约定我的儿子在9月25日中午在浦口火车站接我。信寄出后,我就赶到浦口。儿子按约定时间接到了我。他告诉我,妈妈已被关了起来,天天挨打受辱,只因为她是党员,是科长,就叫“走资派”。儿子去探视妈妈,她交代儿子,要爸爸回原单位,不要在外面要饭。我说我不能回去,回去就会被打死。儿子听说我还得去要饭,他哭了。

   我忍痛离开了儿子,想念着妻子,喊出了我满腔悲愤:

       南溟沉冤,不知岁月,狂涛不断。

       黄河九曲,怨积满怀,冲破千寻岸!

    无奈,我又回到巢县、凤台、寿县一带编篮子、要饭。冬天到了,天下大雪。找不到编篮子的活,我独自在路上彳亍,两踝冻得红肿,走不动了,倒在地上,陷入昏迷。幸好有个“外流”把我叫醒,总算没有冻死在这里。后来有两个编篮子的,和我住在一个小店里,一毛一分钱过一夜,一毛一分钱吃一碗面。我就在这里暂时安身。

    有时,我到外面看看报纸。忽然,我看到报纸上强调:“对敌斗争要注意政策,不能搞体罚、辱骂,不得私设公堂,私自关押……”看来,是回学校的时候了。

    我回到原单位,的确不再打骂、关押了。可是他们仍不放弃把我打成叛徒的决心。经地委批准,大会上宣布我是叛徒,交原单位监督劳改,剥夺人身自由。我不服,每个月写一份申诉书给地区革委会,要求平反。不久,地区革委会来了两个专案人员,说是定我叛徒并没有错,但是可以不作为叛徒,宽大处理,解除劳改。我断然回答说:“我根本不是叛徒,我不要宽大处理,我要求你们改正。”结果谈判失败,我继续被当做叛徒,继续劳改。

    多年劳改,我逐渐衰老,头发白了,病魔陆续找上身来。躺在一间小屋里,夜闻鼠咬,自己吟道:

        真的不更事,天教降,百难助成之。

         使牢狱出进,街头乞讨,三番死囚,念载冤挚。

         平生志,舍得一身剐,真理必坚持。

         双手掬出,满腔热血,茫茫四顾,何处可施?

    也是我命不该死。忽然传来佳音:毛泽东去世,“四人帮”倒台,“文革”终止。霎时间,天晴了。魔王小鬼灰飞烟灭,血雨腥风嘎然而止。省委派了一位领导人到这里兼任地委书记。他就是当年对我从反动派监狱逃跑一事负责进行审查的人。我又写了一份申诉,于是问题迎刃而解,解除了劳改,恢复了自由。同时,中宣部有关方面来函,要我申请对错划右派提出复审,右派这笔老账也算清了。世界大变,变得正常了。

    我得到自由,就立即去南京和妻子见面。夫妻相抱,泪流千行。这时,两人合写了一首诗:

        大难生分同命鸟,青春枉逝念余年。

        不知悲痛心已碎,敢梦欢娱月再圆?

        素志如钢经百炼,柔情似水洗千瘢。

        今朝得见全躯返,泪雨滂沱尔我前。

   〖红岩儿女编者的话〗原作到此嘎然而止。这是他在劫后余生的日子里,在痛苦地和病魔苦斗中,写下的《劫后余声》。在喊完这微弱的“余声”之后不久,2003年12月7日,他肺部里的恶性肿瘤夺去了他最后呐喊的权利。然而, 他遗留下的这点“余声”,对他的同代人以及后代人,都是有惊人的震撼力的。这是中国千万个知识分子都经历过的痛苦历程。他的叙述极其坦诚、真实,是灵魂的无情解剖,是良知的倾心控诉。我们希望他的这部二十来万字包含血泪的著作,全文能有机会面世。



 
川流不息 @ 2009-06-30 11:57

19569月我入北京大学化学系一年级学习。在开学前系办公室为我们一年级开了个欢迎会。会中系主任孙承谔教授向我们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他说为了加强基础课的教育,化学系决定派我们化学系讲课最好的教师傅鹰教授给一年级讲授普通化学。我们这些新生都感到非常高兴。在那之后傅鹰教授给我们年级三百个同学讲了一年的课。到现在这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世纪。傅鹰先生已经过世三十年,我们这些他的学生都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虽然傅先生只教了我一年,但是他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我想应该用文字留下我对他的纪念。

傅鹰先生教我们的时候五十多岁了。他中等身材,一口道地的北京话。傅先生讲课的一个特点是语言十分生动,非常幽默。所以我们这些学生在上课时候总是笑口常开。

先生教我们从来不让我们死读书。在考试的时候,按照傅先生的要求实行的是开卷考试。考试的时候,学生在考场上可以翻书本。这种做法很少看见别的老师实行过。

先生教育我们要热爱科学,特别是教育我们热爱化学。那时我们年级的不少学生在报考北京大学时报考的第一志愿是数学或物理。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被送到化学系来了。他们那时都认为化学不如数学和物理高级。因此他们不断到系办公室去要求转学到数学系和物理系去。傅鹰先生知道这一情况之后特地在星期天给我们讲了两次。傅先生没有批评这些同学不服从领导的分配。而是针对那些同学认为的化学不如数学和物理高级的这种思想进行讲解。他指出这些同学认为化学不如数学和物理高级的想法是不正确的。而事实恰恰相反,是化学比数学和物理高级。因为数学和物理研究的是量变,而化学研究的是质变。他说他自己过去也曾经认为数学最高级。只要有一张纸,一支笔就可以把一切计算出来。但是后来他知道了化学现象太复杂了。数学只能计算化学中最简单的问题。他说不少人认为化学最简单,这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说两个氢原子与一个氧原子化合成为一个水分子。很多人认为这太简单了。你们要知道就这个反应有人研究了一辈子写了一本巨著。我们现在知道最好的火箭发动机是用氢和氧做燃料。现在研究的燃料电池正是研究是这一个反应。就是这样傅先生把我们引进了化学的殿堂。

先生在讲课时经常讲一些化学家的故事。他特别推崇法拉第。他说法拉第是十九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他特别深情对我们这三百个学生说如果你们中间有人能够做出法拉第成就的十分之一也是我的光荣!

傅鹰先生原来在美国工作,在1949年特意回国为祖国效力。但是他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我们在校的时候已经听到高年级的学生用查文献的办法揭一些教授的老底。但是他们不得不承认傅先生是真正有真才实学的。据说傅先生的一些学生已经是世界著名的学者了。现在中国物理化学界的著名学者唐有琪院士就是傅先生的学生。

先生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他真的把我们这些学生当做自己的儿女。教课时真是苦口婆心要把自己的心得体会传授给我们。他那里会想到有人会把他讲的话上纲上线,置他于死地!1957之后,像傅先生这么好的教师尽失去了教课的权利!在我在三,四年级的时候我们学化学热力学的时候听说是由傅先生教我们。同学们都高兴得了不得。上第一课的时候最先讲话的是一位青年教师。他对我们说课是由傅先生教,但是要我们学生有批判地接受等等。然后傅先生才开始给我们讲课。就这样,第二课就不再是由傅先生教课了。

前几年听说傅先生在文革期间被红卫兵打得头破血流。他的儿子问他回国后不后悔?傅先生回答说“不后悔!”。我听到此止不住哭了出来。中国有一句成语“忍辱负重”真是傅先生后半生的写照。

1971年我从河南的五七干校回北京探亲。在北京站下火车。那里知道巴基斯坦的总统叶海亚汗到北京。长安街被封住不让通行。在这时候我见到了傅先生也被堵在那里。看到恩师真是高兴!但是我们的处境都不好。傅先生说他心脏不好。我说我哥哥是医生,希望能够对他有所帮助。但是傅先生不久就因为高血压可能是中风去世了!

想起傅鹰先生就像我的父亲。现在我也年过七十。回忆这一辈子最幸运的是遇到了几位好的老师。我想起为什么我会学化学?在上初中的化学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放了三,四个烧杯。里面放的都是无色透明的水。老师往里面通硫化氢气体之后,一个变黑,一个变黄,一个变成红色。这是快六十年前的事了。自从那之后我对化学有了兴趣。中学时期的语文老师使我对文学有了兴趣。现在我觉得作文对人的成长太重要了。中国人常说一个人要有贵人相助。教师对我们每一个人就是贵人。他们对我们的帮助是最大的。最遗憾的是给我帮助最大的几位老师的遭遇都很不好。那位化学老师竟然在学校被抓走了,说他是反革命。语文老师57划为右派。傅先生可以说是全中国,全世界最好的老师竟遭到如此对待!




 
川流不息 @ 2009-06-28 21:26

在钱学森图书馆前对大学生的讲话

温家宝:我今天刚到西安。刚才在职业服务中心了解了一下大学毕业生就业的情况。我突然决定到交大来看望师生,我想和应届毕业生座谈一下。

我对同学们提一点希望,希望你们立志成才,做一个于人民、于国家有用的人。我们国家的前途在于提高全民族的素质,未来寄托在年轻一代人的身上。你们要有 决心,努力奋斗。人生的价值、光辉的未来,不属于那些愚昧者、懒惰者和意志薄弱者,而属于有觉悟的、有坚强意志的、有知识和才能的人!交大是有名的学校, 人才辈出,我相信,在你们中间会涌现出更多的杰出人才。

百年交大永远年青,永远富有生机!

在钱学森图书馆内与大学生的谈话

温家宝:同学们好!我是临时决定到交大来的。我最关心的还是应届毕业生,因为你们面临着要找工作,而当前就业比较困难。怎么看待当前的形势和问题?我愿意跟你们聊一聊!你们想让我说什么,就问什么,这样活泼一点。你们没准备,我也没准备。

李文轩:今年的就业形势严峻,可能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出国留学,我也是其中之一。我们想出国留学,还想回来工作。我想问一下,国家对我们想出国留学三年之后要回来的学生,有没有什么政策,对于我们这些人的看法是什么样的?

温家宝:如果简单地说,就是八个字:鼓励留学,来去自由。还可以再加一句话,就是希望你们学好本领,为国家服务。但是,我想把道理讲得再深一点,因为我 知道在座的同学们不一定都是想出国留学,大部分还是要在国内找工作。有一句话,叫“条条道路通罗马”,也就是说,每个同学都可以选择不同的道路,但都可以 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们必须树立这样的思想观念,就是有志者事竟成。愚公可以移山,精卫可以填海,这是我们毕生要发扬的精神。但是,我们一生走过的道路又是 不平坦的,要受到环境和条件的限制。遇到这样的问题怎么办?你们记住我的这句话:要有远大的理想、坚定的决心和坚忍不拔的毅力,迈出人生最重要的一步,而 且一路走好。前不久我在清华和毕业生座谈时,讲过我个人的经历。我研究生毕业后到大西北去。我立下了一个志向,绝不回头,坚持到底,不论做什么工作都要把 它做好。方才,我在图书馆前对大家讲,一个优秀的有为的青年,决不应该是一个缺乏知识的人,也不应该是一个缺乏意志的人,更不应该是一个懒惰的人。因此, 我希望不管是出国留学,还是在国内任何岗位工作,都必须有觉悟、有决心、有毅力、有知识、有才能。

吴健:非常感谢温总理。我有一个问题,我们西安交大地处祖国的西部,毕业生有很大部分都留在西部,希望您寄语我们留在西部工作的大学生一些话。同时,我刚才从您的讲话中提炼出来,决心就是力量、信心就是准备、灰心就是胆怯、死心只有失败。

温家宝:我们国家的富强、社会的进步、人民的幸福,最根本的是要提高全民族的素质,特别是提高年轻一代的素质。因此,国家的未来在你们身上。这是最简单 的道理,但是也是最深刻的道理。往往简单的道理是大道理,是沧桑大道。因此,我对你们的希望,就是既要有远大的志向,又要脚踏实地、努力奋斗,做好应对各 种困难的准备。否则,你们在困难面前就会退缩。但是,我希望你们勇往直前,永不退缩。

白成斐:总理您好,我是咱们学校能动学院核能科 学与工程专业研究生,是三年级的毕业生,我目前已经签约了中国广东核电集团。我来自甘肃兰州。我想问一个问题,咱们国家核电发展这么好,有没有在西部发展 核电的计划。如果有这样的计划,我很想投身家乡的建设,为家乡做一点贡献。

温家宝:首先我要告诉你,从事核电事业是大有前途的,因为 到2020年我们的核电将增加3000万千瓦。应对气候变化、发展循环经济,就是要多利用可再生能源、清洁能源。但是,核电建设是需要一定条件的,这个专 业你可能比我清楚,它需要大量的水。因此,目前多数的核电站都是建在沿海地带。但是,我决不是说内地就不可能建设核电站,可它需要具备一定的条件。你的意 思是清楚的,你希望到艰苦的地方去。但即使在沿海从事核电工作,依然需要高素质的毕业生,依然是艰苦的。我们现在无论是和美国合作搞AP1000,还是同 法国合作搞EPR,最重要的就是要通过我们的努力掌握核心技术。当今世界上最激烈的竞争就是知识产权的竞争,就是核心技术的竞争,就是标准的竞争,而这都 需要杰出的人才来完成。所以,对于艰苦,也得有两个方面的理解,一是生活艰苦,一是工作艰巨。

宋旸:总理,您好!我是人文学院的大四 本科毕业生,现在已保送到我们学校继续读研究生。但是,两年之后,还要面临就业的问题。其实在目睹了身边很多同学就业的状况之后,能非常明显地感觉到,在 交大这样一个理工特色比较明显的学校里,我们文科的就业形势尤其严峻。能不能请总理给我们文科生打打气?

温家宝:我是学理工科的,说 句老实话,我对我自己的专业很喜欢,但是我对文史比对我的专业还要喜欢。我们国家需要的建设人才是全面的,我们不仅需要理工人才,也需要经济、管理人才, 也需要文史方面的专家。我想把这个问题展开一点来谈。我认为,一个国家要赢得尊严,不仅要靠经济发展,而且要靠社会进步,靠国民素质和道德的力量。如果懂 得这一点,那么就会知道文学、历史对于青年人来讲多么重要,对于国家来讲多么重要。文科的毕业生将来也会大有前途。但是我想提点建议,就是一个人的道路往 往也是会改变的,我提倡学科不要分得太细。学理工的也要学点文史,甚至艺术;学文史和艺术的,也要懂得一点理工,这样的人才才是全面的,这也是你们的杰出 校友——这个图书馆以他的名字命名——钱老讲的话。他是一位著名的科学家,但是他画一手好画。他亲口对我讲,艺术对于启迪他的思想起了很大的作用。所以, 我给予你的鼓励,就是我们国家不仅需要工程技术人才,也需要管理人才,也需要文史和艺术人才。

桂冕:首先非常感谢总理能在百忙之中来 到交大,看望我们大四毕业生。刚才听您说关于文史和理工的这一番话非常有感触。大学生个人素质是不是全面,确实事关我们国家的发展。我们现在看得很清楚的 是,理工科大学生文史知识非常缺乏,而文史科大学生理工知识非常缺乏。所以我想,有一些专家建议,从高中教育开始是不是就应该不进行文理分科,而应该加强 文史和美学的教育,美学教育尤其是某些教育中缺乏的。蔡元培先生当年的教育理论中间,美育是占非常重要地位的。请总理对这个问题谈谈您的看法。

温家宝:这就牵扯到改革的问题,校长可能比我知道得要多,想得要深。其实,最重要的不管是文科和理科,都要培养杰出人才。大家注意“杰出”两个字,这也 是钱老讲的,他恐怕不止两三次地跟我讲,就是我们的学校为什么总培养不出杰出的人才。我理解他讲的“杰出人才”,不是说在学校里多少门功课都考“优秀”就 可以,还要有高尚的道德、创造性的思维和超出前人的成就。我们讲的美,首先是世间事物的真善美,其次是人们心理的知情意。这就要求学生有好奇心,追求真 知;辨别真伪,寻求真理;趋善避恶,为民造福。这应该是美学教育的核心内容。我之所以主张学生学习的面广一点,因为我以为做一个全面发展的人,需要有高尚 的品德,需要兼备各方面的知识。当时我学习的地质学,叫大系,就是包括地质的所有专业都要学。另外,也有专门化专业,比如古生物。我不是说不需要这些专 业,但是我毕业以后感觉到,我在工作岗位上对所学专业的应用比他们条件好多了。我上大学那时是上五年,你们现在是上四年,即使上六年也是入门,真正的积累 在工作、在实践。因此,你们把入门的知识学好以后,就可能找到你们最发挥力量的地方。

王夏峥:温总理,您好!非常高兴您能来到我们西 安交通大学。我是人文学院社会学系的一名本科毕业生,我们现在就业的时候有一种观念,我们本来应该是先择业再就业。但是,当今的大形势这种环境只能让我们 先就业再择业,我想请问一下,温总理您对这句话的看法?而且您对我们大学毕业生的就业价值观有什么期望?

温家宝:6月3日国务院专门 研究就业问题,你们可能看到报道了。我当时就对大学生就业讲了一番话。我说,我们要完整地理解和引导大学生就业,首先是要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学有所用。因 此,我们采取的最重要的一条措施,就是让企业、科研院所、高等院校多招收一些大学毕业生。第二,我们要鼓励和引导大学生到基层去,希望他们到工厂、到矿 山、到农村,到基层去也要尽量和专业相结合。我还是讲我自己的体会。我毕业以后应该说是到最基层,也就是一个地质队下边的一个分队。做的也是最具体的工 作,就是野外地质调查。但是,我一心想把这件事情做好。因此,先是掏了一年重砂(鉴定矿物的一种手段),而后才从事地质填图。我工作一年以后,组织上认为 我可以当组长了;我工作两年以后,组织上认为我可以当大组长了;我工作三年以后,组织上认为我可以写报告了;后来,我也能写论文了。你方才的问题实际上是 说我们在当前国家困难的情况下,确实不能满足每个大学生的择业愿望,这是事实。因此,每个同学必须认识三点。第一,要认清国际的大形势。所谓国际的大形 势,总的看,和平发展还是主流,我们正处在发展的重要战略机遇期。但是,世界这场罕见的金融风波,实际上已经造成了经济危机。这场危机还没见底,没有一个 国家可以独善其身,只有合作来应对危机。但是,也不能简单地把当今的危机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危机相比较,毕竟世界的经济实力不同了,特别是科技水平不同 了,人才素质不同了。因此,我从一开始就讲,信心比黄金和货币还重要。第二,要认清我们国内的形势。我国经过30年的改革开放,取得了巨大的成就,经济总 量已经跃居世界第三位了。2000年的时候,也就是本世纪开始时,我国人均GDP是900多美元,那也是我们几十年奋斗得来的。在本世纪还不到10年的时 间,我们已经超过人均3000美元。我们这次应对金融危机所采取的宏观政策是及时有效的。这不是我个人说的,而是得到世界普遍的肯定。我可以告诉大家,整 个经济形势的发展比预料的要好。同时,应对这场危机比预料的要更为艰巨。因此,我们还得做长期应对困难的准备。我后来又讲一句话,即我们看到了希望,这个 希望不仅是经济社会发展表现出来的实际成绩,而且是燃烧在每个人心中的一盏明灯。无论信心、希望,还是应对困难的准备,我都在坚持和努力,一点都没有减 少。我相信,全国人民,包括同学们和我一样,既有百倍的信心,也有百倍克服困难的勇气。第三,要认清个人与国家民族的关系。国家民族如果没有前途,个人就 决不会有出路;不充分发挥每个人的聪明才智,国家民族也不会有美好的未来。因此,每一个大学生都要把自己的前途和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前途命运紧密联系在一 起。我们国家民族的未来是光明和大有希望的,我们大学生一定要为国家民族的未来作出应有的贡献。

侯吉刚:我发现本科生、硕士生、准留 学生都提了问题,我是博士生。作为博士生,我不敢代表所有的博士生,但是我自我感觉有个问题想问一下温总理。因为在经济危机下,有的人可能选择回学校再充 电、增强自己的竞争力,也不失一种解决再就业的方法。但是,我发觉博士生和留学生、准留学生比起来,他的待遇还蛮低的,就是说没有很大的吸引力。博士生在 平常的生活中,可能还要为自己的生计、着落进行奔走。我想问一下温总理,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温家宝:这个同学提的问题很好。尊重知 识、尊重人才,是一个成熟的民族、成熟的国家的表现。尊重要在政治上、生活上,包括他提到的待遇等各方面都表现出来。这就牵扯到分配问题,我们国家还存在 着分配不公和差距过大的问题。如果我看的面比你们大一点的话,我觉得这种分配的差距还不在本科生、硕士生、留学生和准留学生,而首先在我们国民收入分配还 存在问题。那么体现在什么地方呢?体现在城乡差距、地区差距,以及收入差距上。你们在西北,跟我一样有切身体会。如果你们是从农村来的,你们也有切身体 会。我们必须改变这种现象,使社会更加公平和正义。我曾讲过,社会主义国家的首要价值就在于公平和正义,我们奋斗最终要实现的理想,就是建立一个富强、民 主、文明、和谐的社会。在这当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社会进步和社会的公平正义。因此,当你们觉得待遇低的时候,应该引起政府的关注,在我们财政不断增长的 情况下逐步地提高科技人员、知识分子生活的待遇。但是当你们想到全国的时候,你们就会想到另外两个词,那就是“献身”、“服务”,就是要把自己献给人民、 献给国家,献给那些生活还不如我们的千千万万的父老乡亲。如果想到这一点,你们心里可能不仅没有牢骚,反而觉得不安。因为人民养活了我们,但我们还没给人 民做什么。

郭飞:温总理,您好!我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也是困扰着我们毕业生的很矛盾的一个问题,你刚才也说了鼓励毕业生到基层工 作。我身边的很多毕业生有去支教的意图,但是往往和自己的专业很不对口。所以,他们就感觉到去支教、去基层工作后,他们学的东西不能学以致用。但是,从他 们的主观意愿来说,确实愿意去这些艰苦的地方。请问温总理,我们怎么从内心里来解决这个矛盾?

温家宝:我理解这位同学方才所谈的这番 话和他的心情,实际他们讲择业也是这个道理。按道理,应该让学生们毕业以后学有所用,到自己所学专业的岗位上去。但是因为我们面临不少实际困难,今年高校 毕业生多达610万人,如果加上往年积累下来的没有分配的毕业生,恐怕还要更多。在现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就业非常困难。因此国家就想了一些政策,不能 让同学们呆在家里。这些政策,包括鼓励同学们到基层去、到工厂去、到农村去、到支教岗位上去。这会不会影响你们的专业呢?实事求是讲,会的。但是,还有一 句话,事在人为。你们可能失掉了一部分东西,但你们也可能得到了一部分东西。你们失掉的东西,经过自己的努力还可以把它继续学习下去,并且搞得更深。但是 你们得到的东西,比如社会实践,可能对你们来讲终生受益。我在西北工作的时候,因为那地方是高寒地区,4月份要上山,11月份要下山,那时满山都是雪了。 那么11月份到4月份还有五六个月的时间干什么?我除了完成本职工作以外,每年都订个计划,今年学数学,明年学力学,后年学历史,再有一年学英语……我就 是这样,一天也没耽误。因此,我除了积累地质方面的一些知识以外,同时也在实践中学到了别人没有注意、没有学习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对我现在的工作,那是终 生受益。我不知道我的话能不能使你感到有所安慰。

言犹未尽啊!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一起照张相。

    在图书馆前对大学生的讲话



 
川流不息 @ 2009-06-28 21:08

温家宝总理同3所大学毕业生代表面对面谈成才之路

2009年06月27日11:19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09年5月3目、6月5日和6月1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先后到清华大学、西安交通大学、湖南大学看 望广大师生,并与部分应届毕业生代表座谈。温家宝总理分别就应对国际金融危机、大学生就业以及青年人教育、成长、前途等问题同大学生进行了面对面交谈,回 答了大学生提出的问题。温家宝总理的谈话对广大青年学生把个人命运同国家前途紧密结合起来,正确认识当前经济形势,树立远大理想,立志成才报国大有裨益。 中国青年报从24日起连续刊登温家宝总理的3篇谈话。

2009年5月3日温家宝同清华大学应届毕业生的谈话
2009年5月3日,温家宝来到清华大学看望广大师生,并与该校毕业生代表座谈。



温家宝:学校党委和校长转给我庄原发等20名同学的联名信,邀请我五四青年节来跟大家座谈。我应约来啦。

我记得,2003年SARS暴发的时候,5月4号我也来到这座图书馆和同学们座谈。那批学生大概早已经毕业了。记得当时一位男同学问我,他说,总理,我 听说到天暖和的时候,树叶子绿了,SARS病毒就会消失了。他接着说,如果我们祖国是一棵参天大树,我们都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那么总理您是树的哪个地 方?我马上回答,我和你们一样,也是一片叶子。果真像他讲的,到6月份以后,天气热了,我们战胜了SARS。后来,我在美国哈佛大学演讲的时候,讲了这个 关于大树和叶子的故事。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爱和青年人在一起,特别爱和青年交谈。我绝不会用教训的口吻和青年人交谈,因为我是一个普通的人,就是说人具 有的我都具有。我有优点也有缺点,有长处也有短处,有强项也有弱项,就和你们一样。我这次来,是和你们谈心,是普通人和普通人之间的谈心,不要长篇大论。 我知道今天在座的不少是毕业生,而且不少是自愿到西部地区工作的毕业生,你们一定有很多想法要跟我说,我希望这次谈话能对你们有所启发,在你们今后工作和 生活的道路上,能得到力量,或者说能记住今天的事情,我就感到非常高兴!

明天是“五四”90周年,这是一个十分应该纪念的日子。民 主、科学、爱国,是我们纪念“五四”应该牢牢记住并且大力发扬的精神和传统。我今天要讲的第一点,就是每一个青年的前途离不开国家的前途,没有国家的前途 就没有青年的前途。我们国家是大有希望的,是有光明前途的。国家的发展、社会的进步,将会给每个青年创造用武之地。我要讲的第二点,就是国家的前途也离不 开青年的前途。一个国家的希望就寄托在青年身上,寄托在你们身上。没有青年的牺牲和奋斗精神,没有整个民族素质的提高,这个国家也是没有希望的。这两点是 互相联系的,归根到底,就是青年人要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连在一起。



隋少春:去年底,系里安排我到成都飞 机工业集团参加就业实践。期间,成飞数控加工厂的厂长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在制造歼-10的过程中,成飞原总经理、共产党员杨宝树同志以厂为家、日日夜夜和 员工们奋斗在一线,最后把宝贵的生命献给了他热爱的航空事业。当时,我下定决心要和这些有骨气的航空人一起奋斗。您曾说过汶川地震救援工作我们租借外国的 直升飞机这很刺痛您的心,您让我们立志制造中国自己的飞机。我们会牢记您的教诲,我们要造中国自己的大飞机、强飞机。我有一个梦想,今天也想和您有个约 定,希望将来您能成为我们的用户,您能乘坐我们亲手造的飞机出访。

温家宝:刚才发言的隋少春同学要到飞机工业公司去工作。我曾经在 《人民日报》发表过一篇文章,题目就是《让祖国的大飞机翱翔蓝天》。自主研发制造我们的大飞机,是中央作出的一项重大决策。我深知,我们制造大飞机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情,如果要制造在世界上有竞争力的大飞机,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们必须在国际市场上使我们的飞机有很强的竞争力,做到安全、舒适、经济,这 是三个最重要的因素。发动机、材料、电子,是飞机三项关键技术,要突破都需要下很大的功夫。我希望你能够在航空事业上勇于献身,作出贡献。



王伟然:总理您好!我认为,我们这一代传承五四精神,最重要的就是“科学发展,成才报国”,这也是我们学校正在进行的主题教育活动的内容。为了践行这一 要求,我们主要从两个方面努力。一方面,更好地理解社会,提升自己的责任感。另一方面,全面提高自身素质,为承担当代青年的历史责任做准备。因此,我们注 重学习和创新能力的培养,同时积极参加校内各类学术交流活动,革命歌曲合唱比赛和传统文化讲座等文化活动,以及师生校园长跑等体育活动,不断积累知识、锻 炼本领和培养综合素质。我们有信心践行科学发展、立志成才报国,更好地为国家建设和社会发展作贡献。

温家宝:王伟然同学在发言中提出 要科学发展、成才报国,这两句话提得很好。我在大学也做过研究生。我记得毕业那天晚上,在北京站上了一辆拥挤不堪的火车到西北去,一路也没有座位。当时我 的心情就如同你们现在的心情一样,我想无论多么艰苦,我都要坚持下来,我觉得我能做到这一点。现在已经过去40多年了,回想我自己成长的路,我想告诉同学 们,要做到成才报国,前进的路并不是平坦的。如果没有深刻的觉悟,拿不出刚毅的意志力,下不了艰苦卓绝的苦功夫,做不好脚踏实地的准备,那是实现不了自己 所期待的目标的。我相信同学们在人生的摔打中,会做到这四点,会实现科学发展、全面发展、成才报国的理想。



程 莉:我是上海人。“5·12”大地震之后,我就有为灾区同胞做点什么的想法。去年7月初,我去汶川进行实地调研,亲眼目睹灾区震后的惨状。当地群众所体现 的那种乐观和坚韧,当地干部那么繁重、艰苦的工作,更是深深触动了我。当时有一位当地的干部问我:“我们现在很需要人,像你这样清华大学研究生毕业的上海 姑娘愿意来我们这里工作吗?”我当时没有立即回答他。回学校后,当看到汶川县也有招人计划时,我毫不犹豫地报考了汶川县的选调生。在我们学院的大力支持 下,我两赴成都考试,最终顺利被录取并正式签约。几乎每个人都会问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决定,其实想法并不复杂。我觉得,现在还有什么能比灾后重建更有意义 的工作呢?还有什么能比到基层第一线了解国情,与人民群众在一起更有价值、更长才干的工作呢?

温家宝:程莉同学自愿报名到地震灾区四川汶川县工作,我非常赞赏你的勇气。一个上海姑娘到地震灾区去工作,了不起!

提起汶川,我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感情。那是地震中心。地震过后,我到汶川映秀镇,是坐直升飞机去的,因为所有的路都不通。当时汶川最大的一所中学——璇口 中学已经全部垮塌了,广场上满地躺着的都是受伤的群众。看到这个情景,我心里非常难受。我觉得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伤员,决定向中央请求派直升飞机。我一开 口就提出100架。中央是支持的,调动了部队的直升飞机,加上民航的直升飞机,共130多架。这样一架一架直升飞机把伤病员运出来救治。我第二次到汶川, 在映秀开了一个中外记者招待会。当时我满身都是土,因为联合国秘书长的飞机比我来得晚,他的飞机在天上盘旋,把废墟上的尘土都带起来了。但是那是激动人心 的一刻,我向他们介绍了中国人民抗震救灾的情况。后来我还去过几次汶川。最近的一次,那就是在汶川过的除夕。汶川的老百姓很好啊,那里有羌族、藏族、汉 族,是一个多民族的聚居区。通过这次抗震救灾,进一步加深了我对人民的爱。我以为,对人民的爱和奉献,是人的道德、情操最崇高的表现。

汶川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因为地震的破坏,现在许多树木倒掉了。但是那里仍然是很美的,那里的人民是善良和勤劳的。我家里至今还珍藏着一个羌族的棉背 心,那是几十名妇女一针一线给我缝的,我将群众的深情厚意埋在心中。那里的建设需要恢复,那里的学校需要教师,整个汶川需要人才。其实灾区恢复重建和发 展,是我们国家以人为本执政理念的一个重要象征。我希望,你能够在那里做好你的工作,和那里的人民打成一片,既是上海人,又是汶川人。



李强:2005年1月我赴山西农村参加社会实践,撰写的调查报告经范敬宜院长推荐给您,没想到几个月后得到了您的回信。您的回信中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 是:“从事新闻事业,我以为最重要的是要有责任心,而责任心之来源在于对祖国和人民深刻的了解和深深的热爱。”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对祖国和人民深刻的了 解,来源于实践。新闻专业的学生,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大学六年,我利用各种社会实践的机会,足迹遍及祖国近30个省级行政区,这让我对祖国有了相当的 了解,对我所遇到的普通人产生了深深的热爱,更让我感受到一名新闻工作者的责任。我还有一个请求,我们看到,总理您出访的时候,经常在当地的大学发表演 讲。国外政要访华的时候,不少也来清华大学作演讲。我们希望您也为清华师生作一次演讲。

温家宝:李强这个名字我一听就熟,一时没想起 来,后来想起《乡村八记》,我就想起来了。那是原《人民日报》的总编辑范敬宜转给我的。你那篇调查是很厚的,我看了以后很有感触。我想起我上学的时候,假 期几乎没有回过家,我都利用做农村调查。我的农村调查严格地说是从学校开始的,而且跟农民睡在一个炕上。这个我的很多同学都可以证明。因此,我给你回的信 确实是在用心讲话。我讲的中心是责任。一个青年对社会要有强烈的责任感,你将来要做新闻工作者,一个新闻工作者对社会也要有强烈的责任感。我认为这种责任 感的来源,就在于对国家的深刻了解和对人民深深的爱。没有这两条,责任感的基础就是不牢固的。无论做什么工作,始终要牢牢记住,你对社会承担责任。这样才 能做到用心讲话,用心做事,用心写文章。我希望你做一个好的记者。

大家提出希望我能来清华演讲。其实,我在国内大学的演讲也不少。我不知你们在网上看到没有。我自己觉得讲的最好的是两篇,一篇是在同济,就是仰望星空的那篇,我完全没有稿子,即席讲的;还有一篇是在河海大学,也是没有稿子,在大操场上讲的。我还欠清华一篇演讲。



邹圣兰:我是湖南人,新闻与传播学院大四的学生,我打算今年毕业 之后去西藏做村官。至于为什么去西藏当村官而不是当记者,我想起您去年给浙大14位同学的那封回信中说的话。您说,在中国不懂农村就不会真正懂国情。对大 学生来说,无论将来从事什么工作,了解农村都是不可或缺的一课。因为父亲在机关工作,所以我一直是在小城镇长大的,而且从小都只专注于学习,对农村的情况 了解甚少。我觉得如果不补上这一课,我一辈子也不可能真正成为人民的记者,所以当我得知西藏大学生村官的报名通知后,我打消了留在京城当记者的念头,打算 扎根西藏,在那边踏踏实实地干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直到和藏族同胞打成一片。

阎伟隆:我是美术学院即将毕业的本科生。我和圣兰一样, 也申请了去西藏做大学生村官。总理,我知道您本科毕业时,曾经写血书要求去西藏工作,这对我的激励非常大。您还说,做地质的,应该在大山里,而不应该在城 市。前几天听说总理要来清华,我和同学们非常激动,所以就连夜以您在西部从事地质工作为题材创作了一幅画,取名为《祖国——大地》,其实我们就是想表达, 我们这一代青年也要以您为榜样,拿出写血书的精神,担当起建设祖国、守卫祖国的重任。

温家宝:邹圣兰、阎伟隆两位同学志愿到西藏去做 村官,我深受感动。这确实是一个不容易做出的决定。你说到我本科毕业时,曾写血书要求去西藏工作,那是事实。我也确实说过做地质工作的人,应该在大山里而 不应该蹲在城市里的话。在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没准备考研究生,写了两份血书,要求到西藏去。我不是号召你们都写血书啊,因为我那个时代和现在不同。后来, 学校非要我考研究生,实际上也非要取我做研究生。那时研究生不像现在那么多,我又做了两年多的研究生。毕业后我就到西北去了。我是可以留在北京的,但是我 志愿到西北去。

我有一个信念,这也是我读书时记在本子里时常默念的话,就是一个人要勇于吃苦而丝毫不叫苦。做到这一点不容易。我为什 么向你们说这一点呢?我要告诉你们,西藏是艰苦的。我在做地质工作的时候,每天早起晚归,翻山越岭。搞区域地质调查需要填图定点,就是你要到那个地方,经 过实际的观测、记录、素描、取样,才能把这个点确定下来,填在地形图上,变为地质图。有些人怕累,他们就定一种“遥控点”,因为有时为定一个点要爬几百米 上去,所以他们离很远就把这个点定了,实际上没上去看,也写一通。这种事情我一件都没做过,这就是我要告诉同学们的。违背良知的事情,我一件都不做。我宁 肯多爬几百米的山,累了把那装满石头的背包往山边上靠一靠,歇一会儿。我不敢坐下来,坐了就站不起来了。但是我绝不会弄虚作假。

你们 到基层去,当村官,而且到西藏去,这确实是了不起的事情,应该受到全校的赞扬和鼓励,青年们应该向你们学习,但是你们也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迎接困难的准 备。什么能够使你们的心灵永远明亮,而不至于后悔?那就是你们的理想、信念。把自己一生献给人民。这就像一盏明灯,永远在你们心里点燃,并且照亮你前进的 方向,不要退缩。

现在回过头来又要说一句话,就是“行行出状元”。任何工作岗位,特别是艰难困苦的工作岗位,可能更会造就一个真正的 人、全面发展的人和有益于人民的人。我相信,你们经过西藏的锻炼,会很快地成熟起来,成长起来,成为一个于国家于人民有用的人。那时回忆你这段经历,你会 感到一点遗憾也没有。



袁丽萍:总理您好!两年前,我是新闻学院本科四年级一名普通的学生,后来担任清华大学首 届文科国防班的辅导员,与19名国防生相聚到一起,深受他们的感染。去年11月份,我正式成为清华在研究生阶段转为国防生的第一名同学。我认为现在国防建 设需要我们青年人投身其中,我也渴望着能用自己的所学为祖国的国防事业贡献一份力量。作为一名清华女生,我爱红妆,但我更爱那身代表着守卫国土重任的绿色 军装。我们清华国防生愿追寻前辈的足迹,投身国家需要我们的地方,在绿色军营中实现以身许国的梦想,踏踏实实为祖国工作50年。

温家 宝:袁丽萍同志将来要做一名国防战士,这是非常光荣的。如果你熟悉历史的话,我们许多值得敬仰的历史人物,他们为了祖国的统一、安全,不惜牺牲自己的生 命。鸦片战争以后,大家知道最有名的就是林则徐,我曾经引用过他的诗,作为我担任总理的座右铭,那就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在答《泰晤 士报》记者问的时候,还引用过一个在守卫疆域上有过功劳的人——左宗棠的话。左宗棠在结婚的时候,门上贴着一幅对联,叫做“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 卷,神交古人”。大家知道这句话吧!他们都曾南征北战。部队是青年人锻炼成长的熔炉,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建设时期,部队都涌现了许许多多英雄与模范人物。 我希望你把自己献身国防事业,守卫祖国的安全,守卫人民的安宁。你一生所从事的事业是光荣的,是值得骄傲的。你在清华这些年学习的收获,一定会用到你今后 的工作中去。



艾里肯江:作为来自祖国边疆的少数民族青年之一,我想谈谈自己成长经历中感到最为幸福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自己能够有机会进入清华大学,在人生最宝贵的大学时代,与祖国各民族最优秀的青年一起成长。我想,每一位同我一样的少数民族青年,在成长中无 一例外会感受到这种处处体现包容与关怀的亲情,体会到作为中华民族大家庭一员的幸福与自豪。第二件事就是自己能够在新疆的人才吸引政策与学校的积极帮助 下,回到家乡工作,并且找到适合自己发展的事业平台。前几天,我实地参观了我即将工作的乌鲁木齐经济技术开发区,开发区提出要打造“中国向西开放,面向中 亚的新经济平台”,要打造新疆经济发展的人才高地。这使我们看到了一个比留在北京更为广阔的发展舞台。我想,我们这一代各族兄弟姐妹,一定能够承担起时代 赋予我们的重托,将家乡稳定好,建设好,无愧国家的培养与家乡的养育之恩!

温家宝:艾里肯江同学毕业后要回新疆工作。那里既是你的家 乡,也是祖国的边疆地区。像新疆、西藏、内蒙古这些少数民族地区非常需要人才,人才难得。新疆是个好地方,面积占全国领土的六分之一。南疆、北疆我几乎都 跑遍了,那里矿产丰富,石油、天然气、煤炭、有色金属都有,特别是农牧业、工业发展很快。由于西北地区环境艰苦,还需要国家的大力支持,特别是需要大批青 年人参加边疆的建设。你将要回到乌鲁木齐,乌鲁木齐是有一个很有名的开发区。最近新疆的王乐泉书记到我那里去,他跟我谈到新疆经济社会进一步发展的考虑, 他想把乌鲁木齐的经济、社会发展能够更提高一步。现在,中亚一些国家的人到乌鲁木齐,都感觉到中国发展太快了,变化很大。当然,整个新疆发展也不平衡,像 南疆一些地区,那里的老百姓还比较困难。总之,在学校我们对少数民族同学要一视同仁,而且特别照顾。在工作分配上,我们也要优先安排好少数民族的毕业生, 尽量使他们学有所用,用到自己家乡和民族地区的建设和发展上。我希望,你把在清华学习这四年,加上读研究生共六年所积累的知识,连同你与各族同学培养起来 的深厚情谊,带回乌鲁木齐,带给新疆人民。

今天参加座谈的还有许多在校生。最后,我想再向你们讲几句话。我愿全体在校的同学们做一个德、学、才兼备的学生。就是说,通过大学的学习,要培养道德,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要学会学问,做一个有知识的人;要有才具,做一个能为人民作出贡献的人。这就是我对青年人的希望!



 
川流不息 @ 2009-06-28 21:03

从温总理两次写血书说起……

王廷连

2009年06月27日11:02  来源:人民网-观点频道


  2009年5月3目、6月5日和6月13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先后到清华大学、西安交通大学和湖南大学看望广大师生,并与部分应届毕业生代表座谈。温家宝总理分别就应对国际金融危机、大学生就业以及青年人教育、成长、前途等问题同大学生进行了面对面交谈,回答了大学生提出的问题。温家宝总理的谈话对广大青年学生把个人命运同国家前途紧密结合起来,正确认识当前经济形势,树立远大理想,立志成才报国大有裨益。(6月26日《中国青年报》)

读了温家宝总理同3所大学毕业生代表面对面谈成才之路的详细报道,笔者也从中受到了一次深刻的思想教育。报道中,有这样一个细节:当申请去西藏做大学生 村官的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应届本科毕业生阎伟隆向总理表示:我知道您本科毕业时,曾经写血书要求去西藏工作,这对我的激励非常大。您还说,做地质的,应该 在大山里,而不应该在城市。前几天听说总理要来清华,我和同学们非常激动,所以就连夜以您在西部从事地质工作为题材创作了一幅画,取名为《祖国——大 地》,其实我们就是想表达,我们这一代青年也要以您为榜样,拿出写血书的精神,担当起建设祖国、守卫祖国的重任。

温总理回答说,你志 愿到西藏去做村官,我深受感动。这确实是一个不容易做出的决定。你说到我本科毕业时,曾写血书要求去西藏工作,那是事实。我也确实说过做地质工作的人,应 该在大山里而不应该蹲在城市里的话。在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没准备考研究生,写了两份血书,要求到西藏去。我不是号召你们都写血书啊,因为我那个时代和现在 不同。后来,学校非要我考研究生,实际上也非要取我做研究生。那时研究生不像现在那么多,我又做了两年多的研究生。毕业后我就到西北去了。我是可以留在北 京的,但是我志愿到西北去。

看到温总理曾经两次写血书要求去西藏工作的事实,我想每一个人都会为此感动的。因为温总理曾经两次写血书要求去西藏工作的事实,见证了年轻时期的温总理就立下了报效祖国的远大志向。

在这种远大志向驱使下,我们看到年轻的温总理上学的时候,假期几乎没有回过家,而去做农村调查。“我的农村调查严格地说是从学校开始的,而且跟农民睡在一个炕上,这个我的很多同学都可以证明。因此,我给你回的信确实是在用心讲话”。用总理现在的话说,“在中国不懂农村就不会真正懂国情。对大学生来说,无论将来从事什么工作,了解农村都是不可或缺的一课”。

在这种远大志向驱使下,我们看到年轻的温总理研究生毕业的时候,本来是可以留在北京的,但是他却志愿到了西北去。温总理说,我记得毕业那天晚上,在北京 站上了一辆拥挤不堪的火车到西北去,一路也没有座位。当时我的心情就如同你们现在的心情一样,我想无论多么艰苦,我都要坚持下来,我觉得我能做到这一点。

在这种远大志向驱使下,我们看到年轻的温总理毕业以后到了最基层的一个地质队下边的一个分队。做的也是最具体的工作,就是野外地质调查。但是,年轻的总 理一心想把这件事情做好。先是掏了一年重砂(鉴定矿物的一种手段),而后才从事地质填图,并在这个艰苦的过程中不断成长进步。用总理的话说,我工作一年以 后,组织上认为我可以当组长了;我工作两年以后,组织上认为我可以当大组长了;我工作三年以后,组织上认为我可以写报告了;后来,我也能写论文了。

在这种远大志向驱使下,我们看到年轻的温总理在做地质工作的时候,始终有一个信念,这也是他读书时记在本子里时常默念的话,就是一个人要勇于吃苦而丝毫 不叫苦。每天早起晚归,翻山越岭。用温总理的话说,搞区域地质调查需要填图定点,就是你要到那个地方,经过实际的观测、记录、素描、取样,才能把这个点确 定下来,填在地形图上,变为地质图。有些人怕累,他们就定一种“遥控点”,因为有时为定一个点要爬几百米上去,所以他们离很远就把这个点定了,实际上没上 去看,也写一通。这种事情我一件都没做过,为此,总理告诉同学们,违背良知的事情,我一件都不做。我宁肯多爬几百米的山,累了把那装满石头的背包往山边上 靠一靠,歇一会儿。我不敢坐下来,坐了就站不起来了。但是我绝不会弄虚作假。

在这种远大志向驱使下,我们看到年轻的温总理在西北工作 的时候,坚持边工作边学习。据温总理介绍,因为那地方是高寒地区,4月份要上山,11月份要下山,那时满山都是雪了。温总理就利用11月份到4月份还有五 六个月的时间,除了完成本职工作以外,每年都订个计划,今年学数学,明年学力学,后年学历史,再有一年学英语……就是这样,一天也没耽误。用温总理的话说,“我除了积累地质方面的一些知识以外,同时也在实践中学到了别人没有注意、没有学习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对我现在的工作,那是终生受益”。

在这种远大志向驱使下,我们看到当了总理的他以对国家的深刻了解和对人民深深的爱,在总理的岗位上鞠躬尽瘁,全心全意地报效国家、服务人民。他曾经引用 过林则徐的诗作为担任总理的座右铭,那就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他曾经讲过“穷人教育学”、“穷人的经济学”。他说,在我们国家乃至整个 世界,穷人是大多数。如果学经济的人不懂得穷人,不知道他们的生活状况与境遇,那么你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经济学家。他曾经解释他日理万机的每一机,都是 为百姓操心操劳,成为亿万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平民总理、亲民总理、爱民总理、为民总理。尤其是在指挥去年抗击汶川地震抢险救灾和灾后恢复重建中,温总理更是 用他对灾区人民群众的深情厚爱,赢得了亿万人民群众的爱戴。正如总理所言:通过这次抗震救灾,进一步加深了我对人民的爱。我以为,对人民的爱和奉献,是人 的道德、情操最崇高的表现。我家里至今还珍藏着一个羌族的棉背心,那是几十名妇女一针一线给我缝的,我将群众的深情厚意埋在心中。

如 今,温总理已经不再年轻,回想自己成长道路,温总理告诉同学们,要做到成才报国,前进的路并不是平坦的。如果没有深刻的觉悟,拿不出刚毅的意志力,下不了 艰苦卓绝的苦功夫,做不好脚踏实地的准备,那是实现不了自己所期待的目标的。我相信同学们在人生的摔打中,会做到这四点,会实现科学发展、全面发展、成才 报国的理想。这也是为什么温总理说,什么能够使你们的心灵永远明亮,而不至于后悔?那就是你们的理想、信念。把自己一生献给人民。这就像一盏明灯,永远在 你们心里点燃,并且照亮你前进的方向,不要退缩。至此,我想每一个有理想、有信念的大学生,都能从温总理曾经两次写血书要求去西藏工作的事实和温总理现身 的成长经历中读懂个人成才之路的真啼:那就是在远大理想,坚定信念,强烈的社会责任感驱使下对国家、对人民深深的爱。在这个基础上,要记住温总理送给青年 学生的六个字,就是“此时、此地、此身”。“此时”,就是现在应该做的事情,就立即做起来,不要拖延到以后;“此地”,就是要在你所处的岗位做起,为国家 和人民作出贡献,不要等到别的地方;“此身”,就是自己应该而且能够做的事情,就要勇于承担,不要推给别人。这就要努力做一个德、学、才兼备的学生。就是 说,通过大学的学习,要培养道德,做一个有道德的人;要学会学问,做一个有知识的人;要有才具,做一个能为人民作出贡献的人。这是温总理对青年人的希望!

最后,还是用温总理的期望与青年大学生们共勉:你们的责任在未来,祖国的未来寄托在你们身上。你们中间会出现许多国家的栋梁之才,你们不仅会给这所学校留下光荣,而且会为整个国家贡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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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宝总理同3所大学毕业生代表面对面谈成才之路



 
川流不息 @ 2009-06-28 02:43

前天,我贴出了朱棣文在哈佛大学演讲的译文。

很多朋友留言指出了翻译中的错误,丹珠同学还特地发来一封长信。他们的意见大部分都是正确的,我确实出了不少错误,非常难为情。在这里,我要谢谢你们。

为了对原文负责,也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今天下午,我对译文做了一次详细的订正。我直接在原来的帖子里修改,也就是说,错的地方现在已经看不到了,这是为了方便转贴。

但是,我并没有“湮灭罪证”,我的错误都被保存在下面的勘误笔记里,欢迎大家从它们中汲取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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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e year before, Bill Gates, the mega-billionaire philanthropist and computer nerd stood here. Today, sadly, you have me. I am not wealthy, but at least I am a nerd.

[原译] 前年站在这里的是比尔·盖茨先生,他是一个超级富翁、一个慈善家和电脑天才。今年很遗憾,你们的演讲人是我,虽然我不是很有钱,但是至少我是一个书呆子。

[现译] 前年站在这里的是比尔·盖茨先生,他是一个超级富翁、一个慈善家和电脑高手。今年很遗憾,你们的演讲人是我,虽然我不是富翁,但是至少我也算一个高手。

[笔记] 原译没有体现出nerd一词的幽默效果,现在的译法好一点。但是遗憾的是,原文中nerd在比尔·盖茨身上是褒义,在朱棣文身上则是自我调侃,汉语中很难用同一个词译出这两种味道。

2.

I was the academic black sheep of my family.

[原译] 在学术上,我是我们家的异类。

[现译] 在学术上,我是我们家的不肖之子。

[笔记] 朱棣文在这里是自嘲,将black sheep译成“不肖之子”更准确。

3.

All my best thoughts were stolen by the ancients.

[原译] 我最好的一些思想,都是从古人那里偷来的。

[现译] 古人把我最好的一些意思都偷走了。

[笔记] 真不好意思,我起先没注意到这句话是被动。

4.

After all, deans of admissions of highly selective schools are in reality, “deans of rejection.”

[原译] 不过,那些大热门学校的招生主任总是很现实的,堪称“拒绝他人的主任”。

[现译] 在我看来,那些大热门学校的招生主任与其称为“准许你入学的主任”,还不如称为“拒绝你入学的主任”。

[笔记] admission在英语中是“准许入内”的意思,所以跟rejection(拒绝入内)形成对照,原译没有体现出这种差别。另外,in reality(实际上)译成“在现实中”,也是很让人脸红的。

5.

This next movement consists of unsolicited advice, which is rarely valued, seldom remembered, never followed.

[原译] 接下来的第二乐章是送上门的忠告。这样的忠告很少有价值,几乎注定被忘记,永远不会被实践。

[现译] 接下来的第二乐章是送上门的忠告。这样的忠告很少被重视,几乎注定被忘记,永远不会被实践。

[笔记] 这一句真是低级错误,我把valued看成名词了。

6.

Going forward, the ability to teach yourself is the hallmark of a great liberal arts education and will be the key to your success.

[原译] 从整体看,自学能力是优秀的文科教育中必不可少的,将成为你成功的关键。

[现译] 从长远看,自学能力是优秀的文理教育中必不可少的,将成为你成功的关键。

[笔记] 将liberal arts译成“文科”是错误,它指的是大学分科之前的基础教育。西方各个大学都有liberal arts college,通行的译法是“文理学院”,所以我改用了这个译法。

7.

The source of that pride won’t be the things you have acquired or the recognition you have received.

[原译] 物质生活和你实现的占有欲,都不会产生自豪。

[现译] 你的物质生活和收到的酬劳,都不会产生自豪。

[笔记] recognition有酬劳的意思,这是查了字典才知道的。

8.

It will be the lives you have touched and the difference you have made.

[原译] 只有那些受你影响、被你改变过的人和事,才会让你产生自豪。

[现译] 只有那些你出手相助、被你改变过的人和事,才会让你产生自豪。

[笔记] touch指的是主动伸出手接触,原译“影响”没有体现这种主动性。

9.

Bell Labs, to quote what was said about Mary Poppins, was “practically perfect in every way,” but I wanted to leave behind something more than scientific articles.

[原译] 我对贝尔实验室的看法,可以引用Mary Poppins的话,“实际上十全十美”。 但是,我想离开那种仅仅是科学论文的生活。

[现译] 我对贝尔实验室的看法,就像别人形容电影Mary Poppins的话,“实际上完美无缺”。但是,我想为世界留下更多的东西,不只是科学论文。

[笔记] 这句我错得比较离谱,汗颜啊。

10.

If a mind is ever free to be creative, that's the time.

[原译] 如果生命中只有一段时间是思想自由和充满创造力,那么那段时间就是你在读大学。

[现译] 如果生命中曾经有过思想自由和充满创造力的时期,那么那个时期就是你在读大学。

[笔记] 虽说原译不能算错,但是ever还是改成“曾经”,更符合原文。

11.

During this time, most of Canada and the United States down to Ohio and Pennsylvania were covered year round by a glacier.

[原译] 那时,俄亥俄州和费城以下的大部分美国和加拿大的土地,都终年被冰川覆盖。

[现译] 那时,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以北的大部分美国和加拿大的土地,都终年被冰川覆盖。

[笔记] down to有南下的意思,与说话人的位置有关。而哈佛大学所在的波士顿,确实是在俄亥俄州和宾夕法尼亚州的北面。另外,不好意思的是,我把Pennsylvania看成Philadelphia了。

12.

How much are we willing to invest, as a world society, to mitigate the consequences of climate change that will not be realized for at least 100 years?

[原译] 全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到底愿意付出多少,来缓和气候变化?这种变化在100年前,根本没人想到过。

[现译] 全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到底愿意付出多少,来缓和气候变化?这种付出至少在100年内,都不会有明显效果。

[笔记] 这句也是低级错误。不知为什么,我看到realize这个词,第一反应总是“认识到”,而不是“实现”。

13.

The Obama administration is laying a new foundation for a prosperous and sustainable energy future, but we don’t have all of the answers.

[原译] 奥巴马政府正在为美国的繁荣和可持续能源,打下新的基础。但是我们还有很多不知道的地方。

[现译] 奥巴马政府正在为美国的繁荣和可持续能源,打下新的基础。但是我们无法为所有问题都找到答案。

[笔记] 反复思考后,我觉得we don’t have all of the answers还是直译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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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有的朋友发现,每年哈佛大学的毕业仪式上,都有两个演讲嘉宾。一个是毕业活动日(Class Day)演讲,另一个是毕业典礼日(Commencement Ceremony)演讲。他写信来问,两者有何区别?

我的回答如下:

毕业典礼日是校方组织的正式仪式,非常隆重。被邀请的嘉宾都将这次演讲视为极大的荣誉,精心准备,而校方到时也会授予演讲人荣誉博士学位。

毕业活动日是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主要活动由“哈佛应届毕业生协会”主办,也就是学生会主办,是非官方的。这天的活动比较随性,请来的嘉宾通常讲一些轻松幽默的内容,哈佛校方也不会向他们颁发荣誉学位。

附:

近几年的演讲者

毕业典礼日演讲

* 2009年:美国能源部长、诺贝尔奖获得者朱棣文

* 2008年:小说《哈利波特》作者J.K. Rowling

* 2007年: 微软公司创始人Bill Gates

* 2006年: 著名记者Jim Lehrer

* 2005年: 著名演员John Lithgow

* 2004年: 联合国秘书长Kofi Annan

* 2003年: 墨西哥前总统Ernesto Zedillo

毕业活动日演讲

* 2009年:NBC电视网节目主持人Matt Lauer(讲稿暂缺)

* 2008年: 联邦储备系统主席Ben S. Bernanke

* 2007年: 前总统Bill Cliton

* 2006年: 著名编剧Seth MacFar(讲稿暂缺)

* 2005年: NBC首席记者Tim Russert(讲稿暂缺)

* 2004年:喜剧演员Sacha Baron Cohen(讲稿暂缺)

* 2003年: 喜剧演员Will Ferrell

(完)




 
川流不息 @ 2009-06-25 10:30

朱棣文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

演说日期:2009年6月4日

译者:阮一峰

原文网址:http://www.news.harvard.edu/gazette/2009/06.04/chu_speech.html

在线观看:http://vimeo.com/5007822

音频下载:http://harvardmag.com/media/2009-commencement-day-chu.mp3 (17.5MB)

【演讲人介绍】

朱棣文(Steven Chu,1948年2月28日-),

美国物理学家,生于美国圣路易斯;华人血统,祖籍中国江苏太仓,曾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1997年)。现任美国能源部部长。

1970年,获罗彻斯特大学数学学士和物理学学士。

1976年,获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物理学博士。

1987年,任斯坦福大学物理学教授,是该校第一位华裔教授。

1993年,当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

1997年,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2004年,任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主任,是首位掌管这个美国能源部下属国家实验室的亚裔人士。

2009年,出任奥巴马政府能源部长。


【正文】

Madam President Faust, members of the Harvard Corporation and the Board of Overseers, faculty, family, friends, and, most importantly, today’s graduates,

尊敬的Faust校长,哈佛集团的各位成员,监管理事会的各位理事,各位老师,各位家长,各位朋友,以及最重要的各位毕业生同学,

Thank you for letting me share this wonderful day with you.

感谢你们,让我有机会同你们一起分享这个美妙的日子。

I am not sure I can live up to the high standards of Harvard Commencement speakers. Last year, J.K. Rowling, the billionaire novelist, who started as a classics student, graced this podium. The year before, Bill Gates, the mega-billionaire philanthropist and computer nerd stood here. Today, sadly, you have me. I am not wealthy, but at least I am a nerd.

我不太肯定,自己够得上哈佛大学毕业典礼演讲人这样的殊荣。去年登上这个讲台的是,英国亿万身家的小说家J.K. Rowling女士,她最早是一个古典文学的学生。前年站在这里的是比尔•盖茨先生,他是一个超级富翁、一个慈善家和电脑高手。今年很遗憾,你们的演讲人 是我,虽然我不是很有钱,但是至少我也算一个高手。

I am grateful to receive an honorary degree from Harvard, an honor that means more to me than you might care to imagine. You see, I was the academic black sheep of my family. My older brother has an M.D./Ph.D. from MIT and Harvard while my younger brother has a law degree from Harvard. When I was awarded a Nobel Prize, I thought my mother would be pleased. Not so. When I called her on the morning of the announcement, she replied, “That’s nice, but when are you going to visit me next.” Now, as the last brother with a degree from Harvard, maybe, at last, she will be satisfied.

我很感激哈佛大学给我荣誉学位,这对我很重要,也许比你们会想到的还要重要。要知道,在学术上,我是我们家的不肖之子。我的哥哥在麻省理工学院得到 医学博士,在哈佛大学得到哲学博士;我的弟弟在哈佛大学得到一个法律学位。我本人得到诺贝尔奖的时候,我想我的妈妈会高兴。但是,我错了。消息公布的那天 早上,我给她打电话,她听了只说:“这是好消息,不过我想知道,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看我?”如今在我们兄弟当中,我最终也拿到了哈佛学位,我想这一次,她会 感到满意。

Another difficulty with giving a Harvard commencement address is that some of you may disapprove of the fact that I have borrowed material from previous speeches. I ask that you forgive me for two reasons.

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发表演讲,还有一个难处,那就是你们中有些人可能有意见,不喜欢我重复前人演讲中说过的话。我要求你们谅解我,因为两个理由。

First, in order to have impact, it is important to deliver the same message more than once. In science, it is important to be the first person to make a discovery, but it is even more important to be the last person to make that discovery.

首先,为了产生影响力,很重要的方法就是重复传递同样的信息。在科学中,第一个发现者是重要的,但是在得到公认前,最后一个将这个发现重复做出来的人也许更重要。

Second, authors who borrow from others are following in the footsteps of the best. Ralph Waldo Emerson, who graduated from Harvard at the age of 18, noted “All my best thoughts were stolen by the ancients.” Picasso declared “Good artists borrow. Great artists steal.” Why should commencement speakers be held to a higher standard?

其次,一个借鉴他人的作者,正走在一条前人开辟的最佳道路上。哈佛大学毕业生、诗人爱默生曾经写下:“古人把我最好的一些思想都偷走了。”画家毕加索宣称“优秀的艺术家借鉴,伟大的艺术家偷窃。”那么为什么毕业典礼的演说者,就不适用同样的标准呢?

I also want to point out the irony of speaking to graduates of an institution that would have rejected me, had I the chutzpah to apply. I am married to “Dean Jean,” the former dean of admissions at Stanford. She assures me that she would have rejected me, if given the chance. When I showed her a draft of this speech, she objected strongly to my use of the word “rejected.” She never rejected applicants; her letters stated that “we are unable to offer you admission.” I have difficulty understanding the difference. After all, deans of admissions of highly selective schools are in reality, “deans of rejection.” Clearly, I have a lot to learn about marketing.

我还要指出一点,向哈佛毕业生发表演说,对我来说是有讽刺意味的,因为如果当年我斗胆向哈佛大学递交入学申请,一定会被拒绝。我的妻子Jean当过 斯坦福大学的招生主任,她向我保证,如果当年我申请斯坦福大学,她会拒绝我。我把这篇演讲的草稿给她过目,她强烈反对我使用“拒绝”这个词,她从来不拒绝 任何申请者。在拒绝信中,她总是写:“我们无法提供你入学机会。”我分不清两者到底有何差别。在我看来,那些大热门学校的招生主任与其称为“准许你入学的 主任”,还不如称为“拒绝你入学的主任”。很显然,我需要好好学学怎么来推销自己。

My address will follow the classical sonata form of commencement addresses. The first movement, just presented, were light-hearted remarks. This next movement consists of unsolicited advice, which is rarely valued, seldom remembered, never followed. As Oscar Wilde said, “The only thing to do with good advice is to pass it on. It is never of any use to oneself.” So, here comes the advice. First, every time you celebrate an achievement, be thankful to those who made it possible. Thank your parents and friends who supported you, thank your professors who were inspirational, and especially thank the other professors whose less-than-brilliant lectures forced you to teach yourself. Going forward, the ability to teach yourself is the hallmark of a great liberal arts education and will be the key to your success. To your fellow students who have added immeasurably to your education during those late night discussions, hug them. Also, of course, thank Harvard. Should you forget, there’s an alumni association to remind you. Second, in your future life, cultivate a generous spirit. In all negotiations, don’t bargain for the last, little advantage. Leave the change on the table. In your collaborations, always remember that “credit” is not a conserved quantity. In a successful collaboration, everybody gets 90 percent of the credit.

毕业典礼演讲都遵循古典奏鸣曲的结构,我的演讲也不例外。刚才是第一乐章——轻快的闲谈。接下来的第二乐章是送上门的忠告。这样的忠告很少被重视, 几乎注定被忘记,永远不会被实践。但是,就像王尔德说的:“对于忠告,你所能做的,就是把它送给别人,因为它对你没有任何用处。”所以,下面就是我的忠 告。第一,取得成就的时候,不要忘记前人。要感谢你的父母和支持你的朋友,要感谢那些启发过你的教授,尤其要感谢那些上不好课的教授,因为他们迫使你自 学。从长远看,自学能力是优秀的文理教育中必不可少的,将成为你成功的关键。你还要去拥抱你的同学,感谢他们同你进行过的许多次彻夜长谈,这为你的教育带 来了无法衡量的价值。当然,你还要感谢哈佛大学。不过即使你忘了这一点,校友会也会来提醒你。第二,在你们未来的人生中,做一个慷慨大方的人。在任何谈判 中,都把最后一点点利益留给对方。不要把桌上的钱都拿走。在合作中,不要把荣誉留给自己。成功合作的任何一方,都应获得全部荣誉的90%。

Jimmy Stewart, as Elwood P. Dowd in the movie “Harvey” got it exactly right. He said: “Years ago my mother used to say to me, ‘In this world, Elwood, you must be … she always used to call me Elwood … in this world, Elwood, you must be oh so smart or oh so pleasant.’” Well, for years I was smart. ... I recommend pleasant. You may quote me on that.

电影《Harvey》中,Jimmy Stewart扮演的角色Elwood P. Dowd,就完全理解这一点。他说:“多年前,母亲曾经对我说,‘Elwood,活在这个世界上,你要么做一个聪明人,要么做一个好人。’”我做聪明人, 已经做了好多年了。……但是,我推荐你们做好人。你们可以引用我这句话。

My third piece of advice is as follows: As you begin this new stage of your lives, follow your passion. If you don’t have a passion, don’t be satisfied until you find one. Life is too short to go through it without caring deeply about something. When I was your age, I was incredibly single-minded in my goal to be a physicist. After college, I spent eight years as a graduate student and postdoc at Berkeley, and then nine years at Bell Labs. During that my time, my central focus and professional joy was physics.

我的第三个忠告是,当你开始生活的新阶段时,请跟随你的爱好。如果你没有爱好,就去找,找不到就不罢休。生命太短暂,如果想有所成,你必须对某样东 西倾注你的深情。我在你们这个年龄,是超级的一根筋,我的目标就是非成为物理学家不可。本科毕业后,我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又待了8年,读完了研究生,做 完了博士后,然后去贝尔实验室待了9年。在这些年中,我关注的中心和职业上的全部乐趣,都来自物理学。

Here is my final piece of advice. Pursuing a personal passion is important, but it should not be your only goal.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look back on your life, you will want to be proud of what you have done. The source of that pride won’t be the things you have acquired or the recognition you have received. It will be the lives you have touched and the difference you have made.

我还有最后一个忠告,就是说兴趣爱好固然重要,但是你不应该只考虑兴趣爱好。当你白发苍苍、垂垂老矣、回首人生时,你需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自豪。你的物质生活和收到的酬劳,都不会产生自豪。只有那些你出手相助、被你改变过的人和事,才会让你产生自豪。

After nine years at Bell labs, I decided to leave that warm, cozy ivory tower for what I considered to be the “real world,” a university. Bell Labs, to quote what was said about Mary Poppins, was “practically perfect in every way,” but I wanted to leave behind something more than scientific articles. I wanted to teach and give birth to my own set of scientific children.

在贝尔实验室待了9年后,我决定离开这个温暖舒适的象牙塔,走进我眼中的“真实世界”——大学。我对贝尔实验室的看法,就像别人形容电影Mary Poppins的话,“实际上完美无缺”。但是,我想为世界留下更多的东西,不只是科学论文。我要去教书,培育我自己在科学上的后代。

Ted Geballe, a friend and distinguished colleague of mine at Stanford, who also went from Berkeley to Bell Labs to Stanford years earlier, described our motives best:

我在斯坦福大学有一个好友兼杰出同事Ted Geballe。他也是从伯克利分校去了贝尔实验室,几年前又离开贝尔实验室去了斯坦福大学。他对我们的动机做出了最佳描述:

“The best part of working at a university is the students. They come in fresh, enthusiastic, open to ideas, unscarred by the battles of life. They don't realize it, but they're the recipients of the best our society can offer. If a mind is ever free to be creative, that's the time. They come in believing textbooks are authoritative, but eventually they figure out that textbooks and professors don't know everything, and then they start to think on their own. Then, I begin learning from them.”

“在大学工作,最大的优点就是学生。他们生机勃勃,充满热情,思想自由,还没被生活的重压改变。虽然他们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是他们是这个社会中你能 找到的最佳受众。如果生命中曾经有过思想自由和充满创造力的时期,那么那个时期就是你在读大学。进校时,学生们对课本上的一字一句毫不怀疑,渐渐地,他们 发现课本和教授并不是无所不知的,于是他们开始独立思考。从那时起,就是我开始向他们学习了。”

My students, post doctoral fellows, and the young researchers who worked with me at Bell Labs, Stanford, and Berkeley have been extraordinary. Over 30 former group members are now professors, many at the best research institutions in the world, including Harvard. I have learned much from them. Even now, in rare moments on weekends, the remaining members of my biophysics group meet with me in the ether world of cyberspace.

我教过的学生、带过的博士后、合作过的年轻同事,都非常优秀。他们中有30多人,现在已经是教授了。他们所在的研究机构有不少是全世界第一流的,其中就包括哈佛大学。我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即使现在,我偶尔还会周末上网,向现在还从事生物物理学研究的学生请教。

I began teaching with the idea of giving back; I received more than I gave. This brings me to the final movement of this speech. It begins with a story about an extraordinary scientific discovery and a new dilemma that it poses. It’s a call to arms and about making a difference.

我怀着回报社会的想法,开始了教学生涯。我的一生中,得到的多于我付出的,所以我要回报社会。这就引出了这次演讲的最后一个乐章。首先我要讲一个了不起的科学发现,以及由此带来的新挑战。它是一个战斗的号令,到了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In the last several decades, our climate has been changing. Climate change is not new: the Earth went through six ice ages in the past 600,000 years. However, recent measurements show that the climate has begun to change rapidly. The size of the North Polar Ice Cap in the month of September is only half the size it was a mere 50 years ago. The sea level which been rising since direct measurements began in 1870 at a rate that is now five times faster than it was at the beginning of recorded measurements. Here’s the remarkable scientific discovery. For the first time in human history, science is now making predictions of how our actions will affect the world 50 and 100 years from now. These changes are due to an increase in carbon dioxide put into the atmosphere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The Earth has warmed up by roughly 0.8 degrees Celsius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Revolution. There is already approximately a 1 degree rise built into the system, even if we stop all greenhouse gas emissions today. Why? It will take decades to warm up the deep oceans before the temperature reaches a new equilibrium.

过去几十年中,我们的气候一直在发生变化。气候变化并不是现在才有的,过去60万年中就发生了6次冰河期。但是,现在的测量表明气候变化加速了。北 极冰盖在9月份的大小,只相当于50年前的一半。1870年起,人们开始测量海平面上升的速度,现在的速度是那时的5倍。一个重大的科学发现就这样产生 了。科学第一次在人类历史上,预测出我们的行为对50~100年后的世界有何影响。这些变化的原因是,从工业革命开始,人类排放到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增加 了。这使得地球的平均气温上升了0.8摄氏度。即使我们立刻停止所有温室气体的排放,气温仍然将比过去上升大约1度。因为在气温达到均衡前,海水温度的上 升将持续几十年。

If the world continues on a business-as-usual path, the 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predicts that there is a fifty-fifty chance the temperature will exceed 5 degrees by the end of this century. This increase may not sound like much, but let me remind you that during the last ice age, the world was only 6 degrees colder. During this time, most of Canada and the United States down to Ohio and Pennsylvania were covered year round by a glacier. A world 5 degrees warmer will be very different. The change will be so rapid that many species, including Humans, will have a hard time adapting. I’ve been told for example, that, in a much warmer world, insects were bigger. I wonder if this thing buzzing around is a precursor.

如果全世界保持现在的经济模式不变,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预测,本世纪末将有50%的可能,气温至少上升5度。这听起来好像 不多,但是让我来提醒你,上一次的冰河期,地球的气温也仅仅只下降了6度。那时,俄亥俄州和费城以北的大部分美国和加拿大的土地,都终年被冰川覆盖。气温 上升5度的地球,将是一个非常不同的地球。由于变化来得太快,包括人类在内的许多生物,都将很难适应。比如,有人告诉我,在更温暖的环境中,昆虫的个头将 变大。我不知道现在身旁嗡嗡叫的这只大苍蝇,是不是就是前兆。

We also face the specter of nonlinear “tipping points” that may cause much more severe changes. An example of a tipping point is the thawing of the permafrost. The permafrost contains immense amounts of frozen organic matter that have been accumulating for millennia. If the soil melts, microbes will spring to life and cause this debris to rot. The difference in biological activity below freezing and above freezing is something we are all familiar with. Frozen food remains edible for a very long time in the freezer, but once thawed, it spoils quickly. How much methane and carbon dioxide might be released from the rotting permafrost? If even a fraction of the carbon is released, it could be greater than all the greenhouse gases we have released to since the beginning of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Once started, a runaway effect could occur.

我们还面临另一个幽灵,那就是非线性的“气候引爆点”,这会带来许多严重得多的变化。“气候引爆点”的一个例子就是永久冻土层的融化。永久冻土层经 过千万年的累积形成,其中包含了巨量的冻僵的有机物。如果冻土融化,微生物就将广泛繁殖,使得冻土层中的有机物快速腐烂。冷冻后的生物和冷冻前的生物,它 们在生物学特性上的差异,我们都很熟悉。在冷库中,冷冻食品在经过长时间保存后,依然可以食用。但是,一旦解冻,食品很快就腐烂了。一个腐烂的永久冻土 层,将释放出多少甲烷和二氧化碳?即使只有一部分的碳被释放出来,可能也比我们从工业革命开始释放出来的所有温室气体还要多。这种事情一旦发生,局势就失 控了。

The climate problem is the unintended consequence of our success. We depend on fossil energy to keep our homes warm in the winter, cool in the summer, and lit at night; we use it to travel across town and across continents. Energy is a fundamental reason for the prosperity we enjoy, and we will not surrender this prosperity. The United States has 3 percent of the world population, and yet, we consume 25 percent of the energy. By contrast, there are 1.6 billion people who don’t have access to electricity. Hundreds of millions of people still cook with twigs or dung. The life we enjoy may not be within the reach of the developing world, but it is within sight, and they want what we have.

气候问题是我们的经济发展在无意中带来的后果。我们太依赖化石能源,冬天取暖,夏天制冷,夜间照明,长途旅行,环球观光。能源是经济繁荣的基础,我 们不可能放弃经济繁荣。美国人口占全世界的3%,但是我们消耗全世界25%的能源。与此形成对照,全世界还有16亿人没有电,数亿人依靠燃烧树枝和动物粪 便来煮饭。发展中国家的人民享受不到我们的生活,但是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渴望拥有我们拥有的东西。

Here is the dilemma. How much are we willing to invest, as a world society, to mitigate the consequences of climate change that will not be realized for at least 100 years? Deeply rooted in all cultures, is the notion of generational responsibility. Parents work hard so that their children will have a better life. Climate change will affect the entire world, but our natural focus is on the welfare of our immediate families. Can we, as a world society, meet our responsibility to future generations?

这就是新的挑战。全世界作为一个整体,我们到底愿意付出多少,来缓和气候变化?这种付出至少在100年内,都不会有明显效果。代际责任深深植根于所 有文化中。家长努力工作,为了让他们的孩子有更好的生活。气候变化将影响整个世界,但是我们的天性使得我们只关心个人家庭的福利。我们能不能把全世界看作 一个整体?能不能为未来的人们承担起责任?

While I am worried, I am hopeful we will solve this problem. I became the director of the 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 in part because I wanted to enlist some of the best scientific minds to help battle against climate change. I was there only four and a half years, the shortest serving director in the 78-year history of the Lab, but when I left, a number of very exciting energy institutes at the Berkeley Lab and UC Berkeley had been established.

虽然我忧心忡忡,但是还是对未来抱乐观态度,这个问题将会得到解决。我同意出任劳伦斯•伯克利国家实验室主任,部分原因是我想招募一些世界上最好的 科学家,来研究气候变化的对策。我在那里干了4年半,是这个实验室78年的历史中,任期最短的主任,但是当我离任时,在伯克利实验室和伯克利分校,一些非 常激动人心的能源研究机构已经建立起来了。

I am extremely privileged to be part of the Obama administration. If there ever was a time to help steer America and the world towards a path of sustainable energy, now is the time. The message the President is delivering is not one of doom and gloom, but of optimism and opportunity. I share this optimism. The task ahead is daunting, but we can and will succeed.

能够成为奥巴马施政团队的一员,我感到极其荣幸。如果有一个时机,可以引导美国和全世界走上可持续能源的道路,那么这个时机就是现在。总统已经发出 信息,未来并非在劫难逃,而是乐观的,我们依然有机会。我也抱有这种乐观主义。我们面前的任务令人生畏,但是我们能够并且将会成功。

We know some of the answers already. There are immediate and significant savings in energy efficiency and conservation. Energy efficiency is not just low-hanging fruit; it is fruit lying on the ground. For example, we have the potential to make buildings 80 percent more efficient with investments that will pay for themselves in less than 15 years. Buildings consume 40 percent of the energy we use, and a transition to energy efficient buildings will cut our carbon emissions by one-third.

我们已经有了一些答案,可以立竿见影地节约能源和提高能源使用效率。它们不是挂在枝头的水果,而是已经成熟掉在地上了,就看我们愿不愿意捡起来。比 如,我们有办法将楼宇的耗电减少80%,增加的投资在15年内就可以收回来。楼宇的耗电占我们能源消费的40%,节能楼宇的推广将使我们二氧化碳的释放减 少三分之一。

We are revving up the remarkable American innovation machine that will be the basis of a new American prosperity. We will invent much improved methods to harness the sun, the wind, nuclear power, and capture and sequester the carbon dioxide emitted from our power plants. Advanced bio-fuels and the electrification of personal vehicles make us less dependent on foreign oil.

我们正在加速美国这座巨大的创新机器,这将是下一次美国大繁荣的基础。我们将大量投资有效利用太阳能、风能、核能的新方法,大量投资能够捕获和隔离电厂废气中的二氧化碳的方法。先进的生物燃料和电力汽车将使得我们不再那么依赖外国的石油。

In the coming decades, we will almost certainly face higher oil prices and be in a carbon-constrained economy. We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lead in development of a new, industrial revolution. The great hockey player, Wayne Gretzky, when asked, how he positions himself on the ice, he replied,“ I skate to where the puck is going to be, not where it’s been.” America should do the same.

在未来的几十年中,我们几乎肯定会面对更高的油价和更严厉的二氧化碳限制排放政策。这是一场新的工业革命,美国有机会充当领导者。伟大的冰上曲棍球 选手Wayne Gretzky被问到,他如何在冰上跑位,回答说:“我滑向球下一步的位置,而不是它现在的位置。”美国也应该这样做。

The Obama administration is laying a new foundation for a prosperous and sustainable energy future, but we don’t have all of the answers. That’s where you come in. In this address, I am asking you, the Harvard graduates, to join us. As our future intellectual leaders, take the time to learn more about what’s at stake, and then act on that knowledge. As future scientists and engineers, I ask you to give us better technology solutions. As future economists and political scientists, I ask you to create better policy options. As future business leaders, I ask that you make sustainability an integral part of your business.

奥巴马政府正在为美国的繁荣和可持续能源,打下新的基础。但是我们无法为所有问题都找到答案。这就需要你们的参与。在本次演讲中,我请求在座各位哈 佛毕业生加入我们。你们是我们未来的智力领袖,请花时间加深理解目前的危险局势,然后采取相应的行动。你们是未来的科学家和工程师,我要求你们给我们更好 的技术方案。你们是未来的经济学家和政治学家,我要求你们创造更好的政策选择。你们是未来的企业家,我要求你们将可持续发展作为你们业务中不可分割的一部 分。

Finally, as humanists, I ask that you speak to our common humanity. One of the cruelest ironies about climate change is that the ones who will be hurt the most are the most innocent: the worlds poorest and those yet to be born.

最后,你们是人道主义者,我要求你们为了人道主义说话。气候变化带来的最残酷的讽刺之一,就是最受伤害的人,恰恰就是最无辜的人——那些世界上最穷的人们和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

The coda to this last movement is borrowed from two humanists.

这个最后乐章的完结部是引用两个人道主义者的话。

The first quote is from Martin Luther King. He spoke on ending the war in Vietnam in 1967, but his message seems so fitting for today’s climate crisis:

第一段引语来自马丁•路德•金。这是1967年他对越南战争结束的评论,但是看上去非常适合用来评论今天的气候危机。

“This call for a worldwide fellowship that lifts neighborly concern beyond one's tribe, race, class, and nation is in reality a call for an all-embracing and unconditional love for all mankind. This oft misunderstood, this oft misinterpreted concept, so readily dismissed by the Nietzsches of the world as a weak and cowardly force, has now become an absolute necessity for the survival of man … We are now faced with the fact, my friends, that tomorrow is today. We are confronted with the fierce urgency of now. In this unfolding conundrum of life and history, there is such a thing as being too late.”

“我呼吁全世界的人们团结一心,抛弃种族、肤色、阶级、国籍的隔阂;我呼吁包罗一切、无条件的对全人类的爱。你会因此遭受误解和误读,信奉尼采哲学 的世人会认定你是一个软弱和胆怯的懦夫。但是,这是人类存在下去的绝对必需。……我的朋友,眼前的事实就是,明天就是今天。此刻,我们面临最紧急的情况。 在变幻莫测的生活和历史之中,有一样东西叫做悔之晚矣。”

The final message is from William Faulkner. On December 10th, 1950, his Nobel Prize banquet speech was about the role of humanists in a world facing potential nuclear holocaust.

第二段引语来自威廉•福克纳。1950年12月10月,他在诺贝尔奖获奖晚宴上发表演说,谈到了世界在核战争的阴影之下,人道主义者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I believe that man will not merely endure: he will prevail. He is immortal, not because he alone among creatures has an inexhaustible voice, but because he has a soul, a spirit capable of compassion and sacrifice and endurance. The poet's, the writer's, duty is to write about these things. It is his privilege to help man endure by lifting his heart, by reminding him of the courage and honor and hope and pride and compassion and pity and sacrifice which have been the glory of his past.”

“我相信人类不仅能忍耐,而且会获胜。人类是不朽的,这不是因为万物当中仅仅他会无穷尽的呼喊,而是因为他有一个灵魂,有同情心、牺牲精神和忍耐 力。诗人和作家的责任就是写这些东西。他们的特权正是通过鼓舞人类,唤起人类原有的荣耀——勇气、荣誉、希望、自尊、怜悯之心和牺牲精神,去帮助人类学会 忍耐。”

Graduates, you have an extraordinary role to play in our future. As you pursue your private passions, I hope you will also develop a passion and a voice to help the world in ways both large and small. Nothing will give you greater satisfaction.

各位毕业生同学,你们在我们的未来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当你们追求个人的志向时,我希望你们也会发扬奉献精神,积极发声,在大大小小各个方面帮助改进这个世界。这会给你们带来最大的满足感。

Please accept my warmest congratulations. May you prosper, may you help preserve and save our planet for your children, and all future children of the world.

最后,请接受我最热烈的祝贺。希望你们成功,也希望你们保护和拯救我们这个星球,为了你们的孩子,以及未来所有的孩子。

【相关文章】

* 比尔·盖茨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2007)

* J·K·罗琳在哈佛大学毕业典礼上的演讲(2008)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