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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流不息 @ 2008-02-10 03:30

我说的是我们中文系55-3班的刘鸿石。

2000年举办毕业40周年聚会,班里的那帮老头儿老太太快快活活坐在一起,可是屈指历数辞世的和下落不明的同窗时,一时都神情黯然。

刘 鸿石是属于下落不明的。“下落不明”和“辞世”并列,也就是生死未卜。刘季林下落不明,经考证,认定他已经“没了”。我带着个老式摄像机,答应老班长张少 康给他搞份资料,几乎把那段论证的全过程都摄录下来。最后一段记录是近代史学家杨天石说,应该有人执笔,写一篇纪念他的文字。

要不要也为鸿石写一篇纪念文字?我没说话,心里却总觉得他已不在人世。他的经历太坎坷,他的个性也太强。他那种性格只能演出悲剧。

为印证我的想法,我回去翻查了旧日记。从当年“班整风核心小组”提供的材料看,刘鸿石比另一位划成“右派分子”的同学问题轻得多,“反动言论”几乎全来自他的私人日记。但是他在向他宣布划定他为右派伊始就讲:

“党说我是右派,不会冤枉我。但是我思想上不通!”

那结果是,另外那位同学做了深刻的“认罪”检查,免予处分;他却一直闹到开除学籍去劳改。他根本没穷到去偷人家晾在绳子上湿衣服的份儿上,那“小偷儿”是他存心制造出来的,我心里明白。

先 是他打了报告,说继续在北大学习下去不利于自己的改造,递上申请书,申请去“劳动考察”。他的请求没有被批准。1958年2月9日下午3点中文系在课室楼 202宣布经学校党委最后批准的最后处理结果,我们班那位做了深刻检查的同学被宣布为“免予处分”,刘鸿石和另一位同学的处理是“留校查看”。我在当天的 日记里写道:
宣布处理结果后,也让那三个人讲一下他们的意见。他们都表示同意这处理。×××长篇大论,中心意思是学校的处理是宽大的,并不能说明他的罪行轻,只说明党的政策宽大,他一定好好改造。

×××也很轻松。只有刘鸿石简单地说了两句,他是沉郁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一直到现在,他坚持着要求去劳动改造。

同 学们当然要冷眼相待,以示“划清界限”,不然,轻则“温情主义”,重则“两面派”。就连我这个“左派”也感受到巨大压力,有同学贴大字报说:“孙幼军这个 人有两重性。与刘鸿石相处时站在他的一边,偷偷摸摸地和他一起抽烟,与同志们相处时站在同志们一边……你和×××(刘鸿石最要好朋友的名字)比比看,你们 对刘鸿石的态度形成了多么鲜明的对比!”甚至毫无根据地上纲到“对党一贯不满”(摘自日记)。对于全班同学的冷眼,另外那两个“右派”能够报以笑颜,刘鸿 石却极不适应,对最要好的朋友贴大字报宣布绝交,我的并非两面派的冷漠,都觉无法忍受。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当时心里就有“这小子肯定要闹出点事儿来” 的预感。果然就有了6月15日日记中的这样一段话:
   415号房间,刘鸿石的床上放着捆好的行李,一网兜子的书,和一个小包袱。

   他人没在屋子里,几件东西凄凉地摆在床上,等待着主人把它们带走。

   ……
 
这是刘鸿石留在北大的最后一天。我再到415室去,那里已经只余一张空床了。

  最后见到他是1962年1月26日。那天并不是休息日,能够在去东四的路上撞见他,实在很偶然。他正在宁夏的农场当工人,回来过短暂的探亲假;我在外交学 院当“见习助教”(我们那帮人的自嘲,因为毕业那年助教突然升值,我们比头一年毕业的助教低一级,不算助教),不必星期天才上街。

我不再 朝前走,随着他折回去。周围的景物一下子消失了,我们只顾说啊说的。他路上见了熟人一概回避,独于我,好像相逢让他快活得不得了。天很冷,还刮着刺骨的寒 风,走到王府井,我拉他进了一家现在叫做“酒吧”的店,要了两杯热可可,两盘小蛋糕,继续谈着。他掏出全国通用粮票给我,我笑着推还给他。日记里说:“我 建议他去北大看一下,顺便了解一下老×(他最要好的朋友)的通讯处,他不肯。他说要来外交学院看我。但是,这只是临别时的一种客套话,我不相信他能来。他 说他一定会写信给我。”

他确实没有来,也没写信给我。同我一分手,他又变冷了。

不久就来了个“史无前例”,我仅仅发配到江西一个血吸虫重点区埋头当了三年“五七战士”,都有人怀疑“已经不在”了,何况他这样戴着右派帽子的?何况他又是那样一个不识时务的倔头?他怎么熬过连“漏网右派”也有给逼上绝路的10年呢?真个是生死两茫茫。

后 来终于听留在北大的同学说,1980年他曾在北大办理了平反的手续,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经历长期磨难,他仍然是块有棱角的顽石。即使平反这样事,他 也不肯登北大的门,来来往往的都是邮递员。这以后,又是25年过去。自马路上那次邂逅,我已经43年没有见他面了,也没人能给我描绘一下他25年前的样子 ——胖了?瘦了?因为工伤致残了,拄着拐杖?没人见过他,而且他们同他分手的时间更久,确切些说,是47年。我向他们打听不是白费劲么?知道80年他“办 手续”的同学只知道他在北京一个小厂子当工人。厂子叫什么名?地址是什么?一笔糊涂账!难道这很难查么?他办手续,总有个存根吧?

我四处打听,没有一点儿线索。毕业30周年的活动,接着是毕业40周年。那么多同学聚到一处,却只能在议论中,无可奈何地把他列入“下落不明”同学的名单里。

到 了我已经满72岁的今年,我有时候还会想:“刘鸿石还活着吗?他在哪里?”别人我不知道,我在过73岁日子到时候,脑子里就生出许多怪念头,相信溟溟中还 有一个世界。我想,也许到了那一天,我会在那个世界里胡逛,走着走着,看见刘鸿石迎面走来,我们哇啦哇啦地说个没完,但也有可能我还是要寻找,仍旧怎么找 也找不到,因为他还在里,需要我再等等,等10年,也许要等20年……

我忽然灵机一动:要是还在这个世界,他多半还在北京,我为什么不去查查北京的户籍?虽说那东西不是谁想查就能查的,可我不是有个吉林一中的同学么?他从公安部退休,看样子还有点儿来头。不久前他打听到我的下落,约我去见见面我还没去,正好托他帮帮忙嘛!

我想第二天去拜访,可怎么也沉不住气了,立刻找出他给我的电话号码,拨了个电话。他痛痛快快答应说“没问题”,让我讲些自然条件。

我在等待的几天里,一会儿充满希望,一会儿有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天下哪有那么如意的事啊!

一天晚上电话来了。我这位同学带着几分兴奋告诉我:

“找到了!1934年生人,北京图书馆退休……”

我一下子就泄气了。我念了一年俄语学院,抗美援朝当了两年兵,除了“调干”同学,我比班上那帮高中毕业的都大3岁,刘鸿石至多是1936年生的,怎么会出来个1934?再有,说是某工厂退休的还有可能,“北京图书馆”就连边儿也不沾了!

他说:“我这儿有个户籍的影印件,哪天经过我这儿,顺便来看看。也许是呢!”

我一夜琢磨这事儿。也兴许年龄印错了。我身份证上的月、日就是我女儿的么,搞户籍的就不出错儿啊?再者说,时隔25年,人家就不许换个工作呀?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拿上两本书带着照相机,骑上“小摩托”跑去了。书是见面礼,相机是为和这位也有几十年没见的初中同学来两张合影。

小条子上那张照片一映入我眼帘我就叫出来:

“是他!”

影印纸条上的照片至少是刘鸿石20年前拍摄的,但是瘦长的面庞,抿紧的薄嘴唇和带着几分忧郁的一双眼睛,几乎没什么变化。

我站起来,跟这位初中同学说:“咱们下回再聊!我是想知道这究竟是不是他!”

他说:“别急,咱们看看×××路在哪儿……”

说着,从大书柜取出一本地图,翻看起来。

我全忘了老伴儿“摔碎骨头”的警告,遇到宽阔的路面把油门儿旋到底,一路风驰电掣。脑子里的念头更是闪动得飞快,一忽儿怀疑这人确实是他,一忽儿又想着我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跑错了路,最后还是爬上那座旧公寓楼的顶端。

一个老太太正从右侧的门里走出来。我急切地问:

“劳您驾,刘鸿石住在这层吗?”

老太太打量我一下,问我:“您找他有事儿啊?”

我猜想她就是刘鸿石的老伴儿。我说:

“我是刘鸿石的老同学……刘鸿石是北大毕业的吧?”

“是。”

“是北大中文系的吧?”我还是不敢最后确定。

“是。”

我心花怒放。这不可能是另外一个刘鸿石!可我还是从衣袋里掏出那张条子让她看:“就是这个吧?”

刘夫人接过条子看看,乐了:“这照片是早年间的……”

她请我进去,我边往里走唠叨:“找了他好几年,谁都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就去查北京户籍……”

房间里没有刘鸿石。刘夫人告诉我:

“他出去了,3点多钟就回来。您坐着,我去买点儿切面,回头在这儿吃饭……”

真不巧!3点还早着呢,可是我想立刻见到他。我问:

“他去哪儿了?”

就算他去朋友家串门儿,但凡有个准地方,我也会立刻跑去把他揪住。

我想问清老头儿的去处就去找,又觉得对不起殷勤的女主人刚刚捧上来的一杯热茶,就跟爽朗又喜欢讲话的女主人聊了几句家常,问问我急于想知道的情况。

1980 年平反的时候刘鸿石拿到北大补发给他的毕业文凭。他不理不睬,依旧埋头当他的小工,可是跟他要好的一位司机认为他是犯傻,了解到北京图书馆正在招人就想办 法说服他去应聘,甚至生气了,说“你实在不去,我替你去办!”刘鸿石终于弃武从文,做起图书馆的工作。到退休时,他已有了副高的职称。小李(知道刘夫人姓 名后我称她“小李”,她说,哎哟,可别这么叫,都老太婆了!我说,你得承认我是更老的老头子。她当然只好承认)在我问到他们身体状况时,说鸿石还好,她在 几年前患了肺癌,“管它呢!”我说我老伴儿4年前也患了癌症,不过像您这么乐观,没事儿!

我环视刘鸿石的居住条件,跟的我几乎完全一样。一样的副高职称,一样的1500元的退休金,别的自然也一样。我为他感到欣慰。

知道刘鸿石干什么去了,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我说,他怎么干起这个来了?小李也笑,说不是闲着没事儿么!

原来他在炒股。他没什么钱,也不可能有钱,炒股的资本太少,亏不过亏个三五百的,赚得最多的一次也不过1200元。我也常有三百二百的稿费收入,管这叫“挖耳勺炒芝麻——小鼓捣油儿”。弄了好几年,他的炒股技巧已经相当精了,但只在那里研究、计算,极少投钱进去。

有趣的是他每天早晨蹬着个小三轮儿去一家证券所,从早晨人家一开门就进去,要一直泡到下午3点。我说他怎么回来还有钟点儿呢!

知 道他准确的落脚处,我再也坐不住了。小李早看出我的急切,仔细地介绍了情况,说那家证券所在××路上,那里的证券有两家呢,是靠近过路天桥的那一家。如果 里边没有他,那就是坐在证券所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我心说,慢说是两家,十家我也能把他抓出来!怕我认不出,小李又给我描绘了鸿石的外貌,说人很瘦,头发全 都白了。我笑着说,按图索骥嘛,我这儿还有照片呢!她瞥一眼我手里的纸条儿说,跟那个很不一样啦!

仍旧一路疯跑,我甚至超过汽车。我跑过 了头,又折回来。那家证券所的门口停着好多小汽车、摩托车、自行车,我的眼睛搜寻的是三轮儿。那里有一辆很小的黑红色三轮儿,车斗里固定着一把小椅子。我 频繁陪着自己老伴儿去医院做化疗,眼前浮现了刘鸿石蹬着这辆车,拉着小李心焦地跑医院的情景。

黑色大理石的台阶上坐着几个抽烟的,但是不见鸿石。我进了大厅。

 时近中午,交易活动已经停止,但狭长的大厅里仍坐着不少股民,有些人在闲聊,有些人围成圈子打扑克。我的眼光急速搜寻,找“头发全都白了”的人。白发的人不止一个,但我的目光很快停留在远处一个歪着身子低头看报的人身上。

我走过去打量他。老实说,如果又在去东四的那条大街碰上他,我绝不会打招呼。不是事先知道他就坐在这厅里,我也认不出他就是刘鸿石。他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一份满是数字的报纸。我在他身旁的空位置上坐下来,他下意识地向里移动些,并没有抬头。我问他:

“先生您贵姓?”

他抬头,从老花镜的镜框上边看我一眼,很老实地回答:

“我姓刘。”

按我的性格,本来下边还有很多戏好演,可是我忍不住了,叫出来:

“刘鸿石,认识我是谁吗?”

 他拿掉老花镜,仔细打量我,然后说:“你摘下帽子来!”

 显然他已经意识到这是个熟人。但是摘掉帽子也没用——帽子遮住我前额上部光秃的部分,只会让我更像当年那个孙幼军。事情很清楚,我已经老得让他完全认不出了。我立刻摘掉帽子,一边喊:

“我是孙幼军哪!”

 我们立刻拥抱到一处。我的鼻子突然很酸,眼泪几乎流下来,他的眼睛也闪着泪光。 下面的就不必说了。我那天晚上的日记里有详尽的记载,想知道的同学可以告诉我,我会全文发给你,除了刘鸿石的地址和电话。

  我面临的一个问题正是这个。我跟刘鸿石开玩笑说,“我发掘出了一件‘古代文物’。”发掘出的古文物属于人民,我不该攫为己有。但我不愿意由于我的多事搅乱 了他平静安宁的生活。我谴责他说,我们在明处,你在暗处,打个电话就那么难么?何苦让我们千方百计地寻觅?谴责归谴责,既然他想这样,我就要尊重他的选 择。我说:“住址和电话属个人隐私,我无权随便告诉人,除非得到你同意。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想告诉谁,先来请示你;你想告诉谁,不乐意自己讲,就通知 我。”这个是很容易达成协议的。顺便说一句,我写这篇东西也是先征得他同意的。我说,王大鹏一定让我也写篇未名湖的文章,我没的写。我写写咱们俩见面的事 怎么样?他宽容地说,你写吧,随你怎么说。

 一连几天,我骑着“小摩托”到他“上班”的地方去找他,跟他一起坐在门外的黑大理石台阶上边 抽烟边说个没完。我看出他炒股确实仅仅是一种生活的调剂,乐在其中。这是一种头脑体操,每天蹬着三轮儿往返那么远的路,又是体育锻炼,于心于身都有利。特 别是,他可以通过这活动接触形形色色的人。我对他说:“你可别忘了咱们仨(第三个就是我提了几次的他最要好的朋友)当年围着未名湖不停地走,一路吹嘘着将 来要当中国了不起的作家……”虽然他离开少年的志向已经太久太久,听了我的话只有苦笑,但是他有丰富的生活积累,我总觉得他还机会写出像样的东西来。
  2006年1月8日
作者是儿童文学作家.
五柳村2006/01/08收到

本文发出后有网友留言说;哇,陶先生,这是篇长篇小说了,呵呵。昔日的同窗,多年以后再相逢,不胜唏嘘!!!!

这是误会了,我回答:“这是真实的纪事,不是小说.是给记述往事的《魂萦未名湖》写的。作者是儿童文学作家,他的《小布头奇遇记》大受小读者欢迎。”

也不胜感慨。因为生活中有许多事,其荒唐的程度,是小说家也想象不出来的,然而确实曾经甚至还在发生。

有一时期曾把小说作为青年了解社会,学会生活,和接受政治教育的教科书,然而回头一看有几多真实。就靠小说来告诉人们“不能走那条路”,要“在田野上前进”,走“金光大道”给我们的教训和损失是太大了。

因此我好久不再看现代的小说。随后我写了篇《
历史的真实比小说更精彩》发出。 原发在别处,有的已看不到了。2008年2月9日再发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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