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955年入北大中文系读书至今，已经半个多世纪了。每每阅读名家散文或报告文学，常常会看到这样的文字，说那栋房子，或者说那座宝塔，或者说那块石碑，或者说那株古柏见证了什么什么。我看到这些语句，总不以为然。那房子、宝塔什么的能见证吗？就拿北大来说，未名湖还是那个未名湖，岛亭石舫还是那个岛亭石舫，博雅塔也还是那个博雅塔；它们都能见证北大什么呀？它们都能告诉你什么呀？它们能告诉你作为帝国教会学校的燕京大学的校址怎么变成了全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的校址？它们能告诉你上个世纪50年代初这里是怎么开展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它们能告诉你1956年全校师生如何向科学进军而又如何很快就被遏制了？它们能告诉你1957年的大鸣大放和所谓反右派斗争的真实情况？它们能告诉你1958年在北大是如何开展科研大跃进的？它们能告诉你当年我们的老校长马寅初是怎么被批判而他又怎么在真理面前决不低头的？它们能告诉你“文革”如何在北大兴起，如何大面积地开展批斗“牛鬼蛇神”，致使北大失掉了翦伯赞、向达、王重民、陈梦家等世界级学术大师？它们能告诉你北大的张三、李四如何时不时变脸吗？哪能啊！说穿了那只是文人笔法，实际是睹物思景、睹物抒情罢了。这方面我倒还有些实际的感受。譬如说，现在每当我或是步行或是骑车经过未名湖畔时，我就会想起当年学生时代在未名湖畔的往事——每天傍晚沿着未名湖以中速跑三圈；常常在清晨到岛亭大声朗读俄语，背诵高尔基的原文《海燕》；有一年的八月中秋跟同窗李坦然一起坐在未名湖边的石头上，一边赏月一边吃月饼，一边聊家常；……其实，这如同每唱起青少年时代学唱的歌曲就会马上回忆起当时的许多生活情景一样。啊呀，我在说什么呀？跟正题不沾边，扯远了！

我是要说“北大的希望”。希望在哪里？希望在标志着北大精神的四个字，“科学，民主”，这是先辈用鲜血铸成的。虽时有欠缺，但从总体上来说，还一直保持着。

科学不用说，虽然现在时不时出现学生作弊、某些研究者抄袭或变相抄袭之类的恶劣情况，但总的说，北大的勤奋、严谨、求实、创新之风不衰，北大的学术氛围可以说是令其他高校师生羡慕的，北大还有一大批有良知、有责任心、闷头干事，并甘于坐冷板凳、拿低薪俸的中青年教师，所以“北大一代不如一代”之说，我还不敢苟同。至于当今出不了大师，那不能怪罪于北大，是由我们国家的整个教育体制或者说教育机制决定的。

那么民主呢？也有不如人意之处，譬如说，以往学校中层干部都是任命的，这也罢了；后来说要讲民主了，改为先听取民意，后由校方任命。可是，所谓听取民意，只是形式。校方对民意测验不能说不重视，民意测验时，校方派专人下来监督，带来投票箱，当众打开票箱，当众上锁，然后大家投票。问题是，投票后不当众公布，校方人员随即将投票箱扛走了。那么大家怎么知道校方所任命的主任什么的，就是民众所希望的呢？只是走过场。虽是走过场，毕竟在往这个方向走。再说，在一些大问题上，真是凸显了北大的民主精神。这里举两个例子。

第一例，在上个世纪90年代后期，社会上兴起了关于中小学语文教学问题大讨论，其缘起是不光是学生，整个国民语文修养、语文素质滑坡。在这场大讨论中，北大中文系钱理群教授发言中涉及了毛泽东思想，说话“出了格”，犯了大忌。某位中央领导据说在全国性会议上点了钱理群的名，并说：“这样的教员也配站在我们社会主义大学的讲台上吗？”（不是原话，是大意）钱理群要是在别的大学，必然被开除公职无疑。但在北大，他没有挨到这样的厄运。校领导也很有一手，让中文系先来讨论。中文系领导、教员一讨论，认为钱理群的问题是属于思想认识问题，如果认为他的思想不对的，甚至是错误的，可以批评他，甚至批判他，但不能因此给予行政处分。其时，校园网上也开了锅，因为钱理群对教学、对学生极端的负责任，曾两度被学生会评为“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当然，系里也做了些钱理群的工作，钱理群写了个东西给系里和学校，大意听说是“第一，由于我的事情，给系里，给学校带来了麻烦，我表示歉意；第二，领导提出的意见，我可以反思”（不是原文，是大意，而且是听说的）。这样，学校也给上面也有了个交代，事情也就化了。没有民主精神，北大在这件事情上会这样处理吗？别的学校做得到吗？我跟北京、上海一些高校同仁谈起此事，他们都说，钱理群要是在我们学校，那就“死蟹一只”（上海话）。

再举个例子。进入21世纪前后，高校大刮合并风的同时，全国高校纷纷增添一层机构，由系合并为院，北大也不能免。学校也曾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令文、史、哲、考古各系合并为人文学院。多一层机构有什么好处？合并对教学、科研能起什么积极作用？大家有意见。不过也不能硬顶啊。我们的系主任想了个招，把系里老教授（包括已经退休了的）和教研室主任以上干部，请到北京友谊宾馆开会，让大家来商讨此事。我记不住具体的讨论过程了，反正七嘴八舌发言踊跃，讨论得挺热闹，只记得最后达成这样一个共识：给校领导写封信，内容大意是中文系教员素来愚钝、保守，所以对领导上提出来文、史、哲、考古各系要合并为人文学院，体会不到这对推进教育改革，提高教学质量有什么好处；再说北大中文系在国际上已经成了一个知名品牌，一合并为院，中文系就成了个虚体，“北大中文系”这个知名品牌也就完了，这对北大有好处吗？在我们大家都还没有吃透领导指示精神的情况下，硬要合并，于教育不利，于学校不利。为此恳请校领导，或更高一级的领导来我们中文系给大伙儿上上课，让大家开窍。一旦大家认识到系合并为院的伟大意义，大家一定会举双手赞成。我不知道我们的系主任是否向校领导正式提交了这样的信。我想是提交了，起码系主任如实地向校领导作了口头汇报，因为从那时至今再也不提文、史、哲、考古各系合并为人文学院的事了。现在北京大学中文系仍是一个实体，跟国内外各高校或研究机构打交道。请问，没有点民主精神能顶得住那合并之风吗？

其实不限于这两件事。再如时有某些高层领导子女试图通过权力走后门进入北大，北大毫不畏惧地拒绝了（我们中文系就经历过这样的事例）。这足见民主之光仍在北大照耀。前不久，说为了雅观、整洁，把北大精神另一标志的三角地给铲了。有人叫好，多数人不理解。到底是北大有这一块三角地雅观、整洁呢，还是铲了这块三角地雅观、整洁？由历史来作结论吧！

北大精神，“民主，科学”。北大的未来，北大的希望就在这里！

陆俭明，1935年11月5日生，江苏省吴县人。中文系语言专业55级。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北京大学校学术委员会委员、北京大学计算语言学研究所副所长，中国语言学会常务理事、北京市语言学会副会长兼常务理事，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客座教授。
五柳村2008年3月2日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