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儘管我是這樣一個仇日以極的人,最近的一則日本社會新聞還是震撼了我,引我沉思不已。日本這十幾年來,每年都向全國徵集最能代表當年世態的一個漢字,最後統計出得票最多的漢字,由一位名人書之於大榜,這算是歲尾的一樁盛事。二○○七年十二月十二日,於京都清水寺揭曉當年的「年度字」,主持僧揮毫寫出高與身齊的一個大字:偽。據說在所徵集到的九萬八千餘反應中,「偽」字居首,佔了一萬六千多,而且更要命的是,「偽」下佔第二、三、四、五位的字眼也都各與造假和危害有關,這反映了整個社會對道德敗壞的擔憂和疑慮。
最使我震撼的還不僅是日本人反對作偽的決心。作偽,弄虛作假,當然絕對是壞事;但揆諸日本的現狀,其作偽並未達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當前層出不窮的以次充好、以洋充土等等,損害最大的其實是那些老牌子字號的本身,上當受騙的消費者自亦蒙受一些損失,但並未受到嚴重人身傷害。因此,這樣的作偽,至少遠未達到傷天害理、不顧人死活的程度。然而,其為「偽」則無疑。高票當選為「年度字」,反映了大眾對於作偽的深惡痛絕。有這樣覺悟的民眾,不可能是十惡不赦的民族;能這樣聽任民眾發洩的當局,也不可能是無可救藥的政治制度。
小而至於個人,大而至於民族、國家、社會,只要敢於容許人講話,有公開暴露負面東西的餘地,則其歷史上即使有過錯誤或罪惡,總還存在前途。反之,一旦到了上上下下全靠騙在混日子,沒有絲毫講真話的空間,則無論曾有多麼輝煌的歷史也不再有什麼希望了,是它自絕前途,自掘墳墓。這是我把日本和中國兩相對照,進行反思的結果。
原载《争鸣》杂志2008年第3期
